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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蒹葭玉树』 -> 【仙四同人/青霄,楼霄】锁尘关(8.24更新至第二十二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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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小牛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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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四同人/青霄,楼霄】锁尘关(8.24更新至第二十二章下)

第一章


漠北的天,向不如江南一般。
江南总是雾气蒙蒙,水汽笼罩在各个城镇,彷佛隔着一层薄纱,看人都不明切,五官都模糊在了一片水色中,犹如羽毛扫动心底的暧昧感。
漠北的天也是那样的蓝,没有一点瑕疵和污秽,也并不像江南那样,天上好似笼了水光般看不透彻。若是躺在漠北那延伸到天边的草地上抬头望去,直直地就能望尽九重天。
这样一个地方,天上蓝的干净透明,彷佛脆弱到一碰即碎的琉璃,而与之对应的那片大地,却有着没有任何地方能比的彪悍血性,豪烈风骨,放佛钢铁锻炼而成。
多么矛盾的存在,就像是冰与火一样,是世间的两个极端,却又无比和谐的相容着。
多年后云天青偷偷下山闲逛,歇在了一片草原上,仰躺着去望那片天时,莫名的,就想到了一个人。
多么像啊。
他微微一笑,拔下一根青草,放进嘴里,想要嚼出那涩涩的清甜。
玄霄生在漠北,长在昆仑,他在人生的大半段时光里,都一直处在偶尔温暖大部分时间烈寒的环境中。不管是在覆盖了整片草原的茫茫大雪中,还是在昆仑山上下空旷的绝崖前刮过的迅疾大风中,他都轻松地保持身体的热度,以及头脑的清明。
可是人的感情,往往是如同隔了水幕般潋滟模糊的被暧昧,风雪之中的岿然不动,在它的面前,亦如孩子一般懵懵懂懂。
而孩童时代的玄霄,并不似草原上同年纪的男孩儿般整日的打闹摔跤,在蜿蜒而过的溪水中互相泼溅嬉戏,在马背上学着父辈兄长的英姿,就算根本拉不起弓也要模仿出一个射箭的姿态。
玄霄只喜欢望着天空,白日里便望着碧蓝苍穹,黑夜里便望着巨大的银河横亘而过,那样安静而又执著地望着,专属于孩童的目光放佛要穿透云朵星辰,直到九天之上的某个未知的角落。
玄霄的爹娘当然很是担忧,草原上的孩子如果对骑马射箭的游牧生活没有兴趣,那只能算是废人了,按规矩是要被遗弃或扼杀的,因为对于马背上长大的民族来说,那将是一个负累。可是玄霄幸运的一直就这样安静地活到那个时刻降临,因为他的爹娘用草原上的人纯朴的想法告诉他,不会让他再一次被遗弃。
玄霄本是汉人的孩子,也并不叫做玄霄,被缘薄如水的亲生父母由漠北徙往中原的过程中,遗弃在临近草原的小镇子里,来镇子里用马匹交换汉民的铁器的一对在草原上生活的夫妇发现了他。原本并不会怜悯汉人孩子的他们,却在看到了这个已经饿得快要昏过去却仍倔强的守在原地等着再没回头的父母的孩子时,看到他纯黑的眸子里,只有固执与不肯放弃,没有丝毫的绝望。
在玄霄昏过去之后,他们便将他带回了草原。
这是他经历的,第一次被遗弃。
每日安静的望着天,享受着离群的孤寂,这样的生活虽说无趣,但对于幼小的玄霄来说,却已是天大的恩赐,毕竟没有饿死街头,毕竟还能呼吸。
草原上的民族,注定了不肯安分,于是部落间每个一段时间都会用鲜血来完成水草牛羊的交接和权力的更替。大的部落得以继续生存,而小的部落便消失在渐渐枯黄的草丛中,白骨也终将化为无有。
养父母在马背上疯狂的上下颠簸,整个部落的人都在发疯的奔逃。能战的男人们都已死去,而剩下的则要延续整个部落的历史。但很多人都已忘了年幼孩童年老之人,屠刀之下是一片血红,这个时刻,谁也没有余力去激昂的控诉人性的丑陋与自私。
玄霄看着养父母翻上马背前夹起了大儿子和幼子,迅速夹紧马腹。
他们还记得自己的儿子,比起那些将亲生子女践踏在马蹄下的人来说,不知好了多少,玄霄安静的想着。
马蹄在黑暗的夜里掀起了大片的尘埃,而他们的身影,与这尘埃一同散去,不再回来。
这是他经历的,第二次遗弃。
当沉重的刀在空气中舞动,带起了呼呼的风声,仿如劈开了空气般,刀身的血液四散,有一滴溅到了玄霄的额前,刚刚好与那朱砂印记重叠在一起,于是在黑夜里也越发鲜红起来,如同地狱中盛开的红莲,刹那间夺走了杀戮者的心神。
下一个瞬间,刀已劈至,避无可避。
玄霄直直的凝视着眉间刀锋,睫毛在风中微颤。
刀重重的砸落在泥土里,翻起了一大片的草皮,土腥味瞬间弥漫。
持刀的人猛然醒觉,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草原上的夜,格外静谧,没有中原夜晚纸醉金迷的繁华,只有天上挂起的银白星河,和地上微有腥涩的青草泥土香,虽然今夜,鲜血的味道将这一切掩去。
玄霄仰望着眼前奇怪的类人生物,到底没能抑制住属于孩子的好奇心。
“你不是人?”
“何出此问。”
“你头上有两只角,我们都没有。”
一头红发的魔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孩子,皱了皱眉头,道:“为什么你才是个稚龄小童,如此这般,本尊岂非白来一趟?”
并不容玄霄回答,红发的魔又开始喃喃自语;“本尊打遍天下,竟不能寻得一个敌手,神界那帮怕死的懦夫就知道缩在天庭里••••••也罢,即便他们愿意出来打,本尊也不会理睬。只是今日,竟有了莫名的兴奋之感,这种感觉,只有本尊在碰到绝世对手时才会有,已有数百年不曾有了••••••”他猛然垂首,望向玄霄,无奈道;“本尊这般激动地出了魔界,寻了方向便直赶过来,没想到这感觉竟落在了你这小童身上,真是••••••”
玄霄虽不懂得他话中的含义,却听出了这“人”嫌自己是个小孩子。他微挺后颈,对着那兀自说话的“人”道:“我早已不是孩子了。”
红发的魔闻言,微微一滞,忽的扬起了嘴角,“是了,本尊竟未想到,你现时是个小童,早晚会有长大的一天,凡人生命何其短暂,等你长大成人想也不难,如若我感觉不错,那今日救了你竟是大大的做对了。”
他望向漫天星辰,手指微错,脸上忽然现出惊诧之色,不知是在对玄霄说话,还是对己低语,“当真奇怪,本尊竟算不透一个凡人的命,最多,也只是推到十五年后••••••“
红发的魔沉吟片刻,望向了西南方向,并没看着玄霄,淡淡道:“向着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走,”他侧首,看着浑身血渍也依然笔直站立的孩子,“你就会遇到一个人,然后••••••”
宿命的轮转,在苍穹中开始了巨大的循环,一切,都将开始。
玄霄看向魔,同样倔强的眼神,“你救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红发魔跃上半空,鲜红的斗篷在风中燃起一抹烈焰,巨大的月是他背影后的苍白,刮过耳边的风夹带着他最后狂放的大笑。
“本尊的名字,你终有一天会知道。”
幼小的孩童看着那抹彷佛要灼伤眼眸的烈红消失在无垠的黑暗中,安静的转了身,向着西南方走去。
多年以后玄霄在梦中都会梦到这个夜晚。
依旧腥涩的青草泥土香,混杂了腥甜的血液气味,在夜色中无限扩散的种种人类所发出的嘈杂声,刀劈开空气的声音,钝器砍入血肉中的声音,某种液体迸溅四散的声音,嘶哑可以被称作是惨烈的叫喊哭号的声音,渐渐远去永不回返的马蹄声。
以及后来,无休止的疲累前行,穿行在已有些枯黄的草丛中,寒意从四面升起,包围着他的身体,像是要吞噬掉这鲜活的人类肉体,血液都要冻结,然而在这之前,他的身体深处,却有火焰燃起,席卷过身体的每个角落,竟如红莲业火,焚尽一切。
像极了十几年后的那些个夜晚。
只除了最后残留在视线上的那一抹烈红。而那一次,不会再有人来救他。
玄霄,在一场草原上常见的部落间的屠杀中奇迹般地独身逃出,后被昆仑琼华派青阳长老救起,因其天赋异禀,资质极佳,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被收入门下,拜掌门太清真人为师,道号玄霄。


[ 此贴被潮州小牛肉丸在2010-08-25 15:51重新编辑 ]

[楼 主] | Posted: 2010-07-25 22:31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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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这里发文,感觉很羞涩···
以后会努力日更,但若是没了灵感···
望天···

[1 楼] | Posted: 2010-07-25 22:3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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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世间繁华,无如长安。纵然江南风景好,亦不胜这般大气,那里的精致,是承不住这样的恢弘的。
云天青再一次想到,就算被赶出云家村又怎样,老子值了!
他奔向城中有名的酒肆,满了腰间的酒壶之后,便等着入了夜,沿着堤岸,看那十二路教坊里的旖旎,比得江南,又是怎样一番风光。
隔着河望向对岸,灯光透出各色灯笼,在水中映出种种绚烂,和着随风吹来的女儿香,谁人不醉。
何况不断抿着壶里如同会流动的美玉般的酒液,云天青几乎就要留下了。他有时也会怀疑,自己是怎样想到要去修仙,去修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目标,好似天上月,那么美好那么远。
是了,那是一个极普通的夜晚。
云天青少年时也很是放纵。他在很大的一部分时间里,都走走停停,几乎不曾游尽了各地的山水。他生的俊朗洒脱,五官又有股温润之意,人很是聪明机灵,性子敏锐慧黠,每至一处,也必然结下许多朋友,虽是泛然之交,却也乐得快活。经常同了这些少年朋友,出入酒肆买醉,喝得欢畅淋漓,也曾卧歇于勾栏别院,享得美人温香。
他其实是一个放荡不羁的人。不管身子停在何处,心总是高高的飘着,被风吹向每个未知的角落。
那一晚,他同了几个志趣相同的少年游侠儿,携了美酒拥着美人,坐在高高的楼阁处,听着妖娆的丝竹之声,观着曼妙的天魔之舞,愉悦的让人觉着,即便死在这一刻,也是值得了。
席间有人说起人生在世所为何的问题,有人道:“不就是为了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么?”少年们都大笑起来。对于这些仍年轻的生命,那些东西腐朽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溃烂在尘埃里。
也有人说,为了拔剑江湖,仗义行走,快然自在,豪情一生。
云天青却一直在旁小口啜饮着杯中美酒,勾着嘴角,不时眯起了双眼去看栏杆外屋檐上方挂着的一团冰轮,好似怕被灼伤了眼。
果然不多时,便有人问到了一直默不作声的他,“天青兄,你一直笑也不吭声,外面的月亮哪有那么好看,莫非你还想学那月中嫦娥不成?”
众人都轰然大笑,云天青也不以为意,悠悠的开了口,“我在想,我们这般日夜欢笑,却也短暂的很,一晃眼便究竟什么都不剩了,而那月中嫦娥,吃了长生药而飞升,虽然寂寞无比,却可得万世而存。究竟哪一种才算是最完美的,我一直都想不透。”
几个少年闻言沉默半晌,其中一人道:“天青兄可知,便没有那药,凡人也是可以长生的,只是太过遥不可及罢了……你可知修仙一说?”
云天青闻言,侧头笑道;“哦,这倒是也略有所闻。”
那人继续说道:“这世间修仙的门派多为剑仙,其中蜀中昆仑一带,有蜀山琼华两派最为有名,据说凡人若能拜入门下,便可御剑而行于九天之上,习得仙法,斩妖除魔,最后飞升而成仙,自然与天地长存。”
云天青手指顿在了酒杯上,慢慢的摩挲着因酒液冰凉而在杯壁上起的一层薄薄的水珠,半晌抬头,洒然一笑,“我只是个以看遍美景,赏遍佳人,尝遍美酒,享遍欢娱为人生志向的人罢了,不过…….”
他抬眸望去,那轮冰月悬在纯黑的夜幕上,再亮的星辰都不能夺走它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云天青觉得自己被蛊惑了,于是他终究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而是打点了行李,第二日,便骑了匹马,向着西北而去。
哪种才好,总要试过才知道,才能没有遗憾,才能在暮年之时忆起而不后悔。
西北,遥遥便是昆仑山,昆仑山上有仙派,八派之一为琼华,派中弟子可修炼仙法,御剑飞行,来去于风中,斩妖除魔,如有天赋极高者,或可飞升成仙,逍遥于天地之间。
当云天青跋涉在太一仙径上,几乎要被漫天的风雪堵住口鼻窒息而死时,他内心模糊的苦笑起来,带着些许自嘲。
若是就这样死在了这里,还谈什么御剑飞行,斩妖除魔,飞升得道,原来只有在这时候,才恍惚觉得那一切都是太过遥远而飘渺的梦,唯有这不断流失的生命,才最为真实。
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上山也许会死,下山也好不了多少,还不如就这么爬上去,即便尸体被后来人发现,也落得顽强不屈力尽而毙的坚强形象。
云天青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蠕动了下干涸的嘴唇,望向呼啸旋过的风雪后,那通天彻底的银白,将一切污秽尽皆掩盖。
琼华守山门的弟子远远地看着一个青灰色的影子踉跄而来,不由惊诧的直起了身子,看那身着青灰衣衫的青年跌跌撞撞,一头栽在了粗大的门柱上,已然冻得干裂青紫的嘴唇,竟还有力气咧了开来,对着他微微一笑。
若想拜入琼华,酒.色.财.气四关无一可免,唯有通过试炼,方能正式成为琼华弟子。
在那须臾幻境之中,云天青当然没有心如止水波澜不惊道心恒定的就通过了,但障碍其实也并没多少。他这个人,虽然喜欢美景美酒美人在怀,可是并不会耽于其中,有时即享受,无时也乐得清闲自在,他的心,从来也不曾被什么所羁绊过。所以幻象种种,也奈何不了他。
通过了试炼,便可正式拜入琼华。
宏大巍峨的琼华宫中,白发严冷的掌门凝视着云天青,沉声道:“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琼华门人,要谨记凝神静气,安神养性,不可将那江湖上的懒散习性带入派中,以免误了你这上好的修仙资质,到时悔也晚矣。”
云天青一拱手,垂首道;“师父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端坐在太清真人身旁的两位长老,一名神色和蔼,一名虽鹤发童颜,却神情严厉。还有两名青年弟子,一男一女,立在台阶下方,神色肃穆。
和蔼的那名长老便是青阳,另一名乃是重光。青阳待太清说完,便向云天青道:“这是玄字辈的大弟子玄震,夙字辈的大弟子夙瑶,他们二人乃是你的大师兄大师姐。稍后便待玄震领你去剑舞坪弟子房中,以后有什么不懂之事,便可问他。”
云天青望向那样貌淳良的青年男子,并没有忽视掉他身旁那名神色冷峻的女子眼中所渗出的寒冷气息。
云天青拱手拜道:“师弟云天青,见过大师兄,大师姐。”
夙瑶冷冷的答应一声,玄震则微笑道:“你我同门之间,不需客气。这便随我走吧。”
琼华地处昆仑之颠,气候终年森寒,另一方面,却有天地灵气充盈其间,青葱翠草点缀其间,更有繁丽如醉花阴者,恍若天上仙境一般,与世间凡尘之景的华美,又多不同。
沿路而行,途中可见零星弟子携剑经过,统一的装束,是琼华的弟子服,蓝白相间,清逸如仙。
玄震侧首微笑道:“天青师弟资质上佳,太清师傅是个很严厉的人,今日他肯说你资质好,想必心中定是十分赞赏。”
云天青噗嗤一笑,摆手道:“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一个从小游历于江湖的浪荡子,从来也没个正形,上山修仙也只为一时兴起,就这样可资质上佳了,我想是师父怕我半路逃下山,所以用这话来安慰我想让我长留此地吧。”
玄震闻言不禁摇首,无奈道:“师弟虽性子洒脱,也要谨言慎行的好。何况我所言非虚,师傅从不肯轻易夸人,除了你,他也只是赞许过…….”
言及此处,玄震一顿,道:“这也巧了,偏生这人便是和你同住的那人,不过,他性子清冷孤傲,平素里不怎么与师兄弟往来,师弟和他同住一房,只怕…….”
云天青道:“你说的,可是玄霄?”
玄震惊道;“你怎会知晓?”
神情悠然的青年随手一指,“刚才匆匆路过的那几名师兄弟间的几句言谈,不慎落在了我耳朵里,真是跟你说的一样,他们谈到那个人,都是在抱怨罢了,”青年遥看向剑舞坪,“大师兄不必担心,我这性子虽然跟你们修身惯了的人不太一样,但好在什么样的人都搁得住,并无妨碍,只要我不去触那人霉头,想必他也不会将我扔出房门外。”
云天青并没想到,自己这随口几句,竟一语成谶,成了日后他与玄霄房中每日必不可少的情景。

[2 楼] | Posted: 2010-07-27 09:5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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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毛没人留个言呢,吾辈很是桑心啊.............
[3 楼] | Posted: 2010-07-28 19:3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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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很多年之后,云天青忘了很多事,他记不起自己是为何入了琼华,怎么入了琼华,也记不得那些繁琐的口诀,御剑时的快意,道旁的青翠草坪,后山终年秀丽繁盛的醉花阴,就连思返谷在他的记忆里,也只剩下了一个模糊的痕迹。
鬼界的天空总是阴暗,暗红的雾气笼罩在大地上,而大地上漫是妖红的彼岸花,妖红的曼珠沙华。于是整个视野被笼罩在一片红色中,有着莫名的熟悉,蜿蜒而过的灰色河流在晦暗中从不停歇。
他穿着青灰的布衫,抱着臂膀,望着缓缓流动的幽溟河,觉着自己的记忆,或许是被这河水带走了,所以才能忘的那般干净。
但他总记得一个影像,像是烙印在了眼眸中,如果想要剥离,就要付出鲜血淋漓的代价。
那是一个背影。
并不出奇的蓝白道袍,宽大的袖子搭在身侧,长长的后摆迤逦在干净的雪地上。
影子微仰着头,目光穿透了云层,固执得定在隐约的星辰上。
云天青从没有想过要这个人回头,因为不需要。决绝的气息从他身体的每一寸向外蔓延。
他不肯回头,一如他不肯低头。
云天青只是试图找寻那目光的落点,去明白那人到底在看什么,为何他看着辽阔空旷的天际,也能看的好像失了魂魄,自身是悲是喜是幸是厄,都不屑在乎。
云天青忘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玄霄时的景象。
那天被玄震领到弟子房后,他发现室内空无一人,只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放在床上。
房里的架子上,摆着空落落的几本书,而桌子上则有一个粗瓷茶壶和同样的粗瓷杯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陋的程度差点超出了云天青的认知范围。
他将属于自己的床榻位置收拾好,动作间不禁想起了那个玄霄回来看到这幅情景的样子,唇角勾起了一抹笑。
云天青坐了片刻,趁着闲暇,便向剑舞坪走去,熟悉下日后要生活的地方,总不会错,虽然连他自己都不能保证,能在这里待多久。
出了房门没走两步,迎面便碰到了一名身着水蓝色缎子的琼华道裙的少女。少女虽是身材纤细,容颜俏丽,眉目间却些微显露出不逊于男子的潇洒之色,看上去英气勃发,令人眼前一亮。
云天青顿足,拱手施礼,脸上却挂着轻松愉悦的笑,“见过师妹。”
少女闻言,不禁向青年看去,脸上顿时浮现出极为惊讶的神色,遂即欢笑道:“怎么会是你?云天青!”
青年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笑道:“这话我还未问你,三年前一别,再未相见,如今你竟舍得了你的那些宝贝马儿,也来了这修仙之地,这可真让我惊奇了。你现在是叫做什么?”
少女一拳打在了青年的肩上,爽朗开口,“我道号为夙莘,咱们两个性子相近,上山所为何,你也不必问我,你为何,我便为何。”
云天青深深看向少女,叹了口气,“我本想这琼华是修仙大派,没想到竟多了咱们两个,琼华要么名不副实,要么咱两个便成了那害群……”
话未说完,已被少女第二记有力的拳头砸回了肚中。
夙莘正与云天青笑闹间,忽想起方才看到他出门的地方,忙问道:“你的住处,可安排妥当了?”
云天青应道:“自然,我方才出来的那间屋子便是了。”
夙莘脸上浮起古怪神色,用近乎于同情加怜悯的眼光看着青年,“那你可见过同住的那人了?”
“你是说玄霄师兄么,还不曾见过,但那屋子简直就像没住人一般。”
“原来如此……”夙莘狡黠的眼眸微微眯起,“其实也没什么,早晚你都会知道,如果受了什么委屈,你可别来找我哭啊!哈!”云天青无奈的看着少女露出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的神色。
他再也忍不住要想,这玄霄是个怎样的人。
夙莘好容易收住了笑,正色道:“不过玄霄师兄为人严谨,资质也好,他是咱们这一辈弟子可说是修为最高的,你那几分聪明,若平日能再得他指点,必然月余就能赶上师兄弟们的程度,”她指向东边的方向,道:“玄霄师兄平日总喜欢去剑舞坪旁边的卷云台上,反正我看你现在也是清闲得很,不如我带了你,一同去见一见他。”
卷云台临着昆仑山的万丈悬崖,若是站在边上,极目望去,上下左右皆是一片白茫茫,便有种置身于无垠天地中万物皆不存在的空寂感,仿佛时间空间在这里都已静止停顿,自身的渺小也会被无限放大,常人很难不生出畏惧之感,因此派中弟子并没有几人喜欢来这卷云台上观望,即便来了,也不会靠近已然悬空的边际。
云天青看到的,便是那幅景象。
不同于他的短打道袍,那人的袖子宽长,垂落在身体两侧,而衣袍的后摆迤逦在身后结了冰的透明台面上。
他微仰的头定定地向着某个方向,道冠束起的长发在刮过卷云台的凛冽寒风中肆意的扬起,与毫无动作的身体在一动一静中构成了奇异的画面。
云天青觉得这个人完全不需要转过身来,容貌已是根本不重要,他身上的气息已如一柄柄剑般直直的刺进周身的空气中。刺进身边的人灵魂中。
怎么会有,这般骄傲的人。
夙莘似是已习惯了这般景象,上前一步高喊道:“玄霄师兄!”
话音落后,半晌,那人方才缓缓地回转头来。
漫天的风雪之中,不辨面目,唯有眉间一抹朱砂,烈火般烧穿了冰雪。
也烫进了总如晴空般的灵魂中。
============================================================================================
多日后,某间弟子房中。
若是第一次踏入这间屋子的人,定会觉得气氛微妙的近乎诡异,但常来的人,却早已习惯。
云天青对这样的情况很是满意。
因为他已经有两天没有被扔出房门了。
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当初说过的话,说过不会去触某人的霉头,说过肯定不会被扔出弟子房。
是从哪里开始的?
或许是从那一句“师兄,你我好歹有同床共枕之谊……”而被直接甩出房门开始。
又或许是,从卷云台上那一瞥开始。
玄霄觉得有些困扰。
虽然他这个人从来不把除了练功之外的事放在心上,但不代表他就真的可以什么事都不听不问,尤其这次还是跟自己有关的。
玄霄本身性子冷峻如冰,刚强严肃,再者自小便在琼华长大,对于种种人情世故并不了解也不擅长,常人应有的感情交流在他看来更是多余。他平日里种种不近人情的表现,倒非有意为之,不过好处就是,喜欢冷清的他很少会被旁人打扰。
没有人会没事去接近也许靠近了就会冻成冰的他,他们从来都只会在背后对着他瞪出有些怨毒的光芒,或许是嫉妒,或许是觉得他怪异,或许是愤愤不平。
他不知道所谓人与人之间温暖的善意是什么。他也不需要知道。
除了云天青。
这个人会在他练剑晚归的时候点灯等候,并热了专门留下的饭菜当宵夜。
会在自己有任务下山后给他捎带些用具吃食,虽然他并没交待。
会在他把自己毫不留情的甩出房门外一夜后第二天依然笑嘻嘻的迎上来。
会在他可以冻死一切生物的低温下毫不怕死的大叫师兄等等我……
不是没有问过这个人,但他的回答总是,“这有什么?师兄弟间就是应该这样啊!”
玄霄看着那人扬起的唇角里露出的洁白牙齿,猛然发觉自己已经允许他夜里到床上睡很多天了。
他问过自己为什么,却总也想不出答案,他可以很轻易的将至高的法术练到精通,却总是不懂人与人之间超出正常逻辑的某些东西,就像他以为自己的冷漠可以驱逐任何人,却奈何不了这个云天青。
不明白,却也不厌恶,甚至觉得,容忍成了早已习惯的心情,被强行打破的清冷,不知何时已被遗忘在蛮积了灰尘的角落。
云天青总是躺在床的外侧,因为玄霄喜欢对着墙睡,而墙的一边开着扇窗,夜晚如果没有关上窗子,侧身便能看到昆仑山上空漫天的星辰,晶莹的白雪铺成厚厚一层,在月光的照射下会反射出同样温和又冰冷的光芒。
玄霄睡觉时总是同他白日一样安静,也很轻,呼吸均匀绵长,从不翻身,长发搭在肩头,颤动的频率和心跳是同一个节拍,在黑夜之中也绽出黑光来。
云天青在很多个夜晚会觉得寒冷像窗外的雪色一样浸入屋内的各个角落,冻得他连骨头都在打颤。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把手心轻轻靠在离玄霄的背心极近的地方,暖意在寒夜中有如实质,几乎发出暗红的光芒,于是他忽然便觉得倦意袭来,沉沉睡去。
只除了那一夜,他才知道,原来玄霄,终究也只是个凡人。
玄霄梦到了那个夜晚。
风中混杂了血腥味与青草泥土的气息,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乐曲,充斥着暴虐与屠杀的快意。然而一切都渐渐模糊,随着已经远去却仍不时在耳边响起的马蹄声模糊成一个奇怪的形状,空气都扭曲,只有漫天的火焰燃起,视线所及之处无不是热烈的鲜红。
他就在这覆盖了天与地的殷红中奔跑,向着某个未知的方向奔逃,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怎么都跑不到尽头。汗水滴在脚下的土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也要烧起来了。烧成一团灰烬,然后被风卷到天上。
忽然有雨落下,落在他已经干裂的嘴唇上,清凉温润,舒服的让人想要叹息。
他听到有人在耳边不停的说话,声音小到几乎让他以为是幻觉,却又是那样真实。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玄霄努力想了想,会有谁这样唤自己,在如此近的距离。
云天青看到满脸汗水的玄霄在细微的挣扎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铺天盖地烧来的火焰。
红得让人忍不住要堕进那无间地狱。
“是你……云天青。”
云天青看着玄霄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静睡容,长出一口气,放下匆忙间去桌上拿的隔夜冷茶,有些微怔的盯着玄霄已经平复的眉头,和那中间不再纠结在一起的朱砂。
不是没有见过别人做噩梦,自己在儿时也经常做,长大后倒几乎不曾再做过。只是从没见过像师兄这般严重的,虽没有喊叫出声,可那直迫而来的压抑气氛却让人心头莫名的慌张。
能让师兄这样的人变成这般模样的梦,到底会是怎样。
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做这个梦。
这样想着,云天青第一次把手按在了玄霄的背上,感觉着那心跳的平稳,缓缓合上眼眸。
只是他不知道,玄霄来到琼华后,曾无数次的做起这个梦,开始时尤为频繁,后来便逐渐减少,到现在基本不曾做过,但每一次,都是独自在噩梦中挣扎,自梦境醒来,再独自睡去,重又陷入梦魇,即使折腾一整夜,他也不曾出过一声。
而这一次,玄霄安然睡去,梦里只有昆仑山上的皑皑白雪,和清澈天空的一角洒下的柔和天光。

[4 楼] | Posted: 2010-07-28 19:38 顶端
阿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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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非常喜欢这种淡然又悠然的描述,比如开篇关于漠北和昆仑的那一段,虽然刚刚开篇,却让人有了窥到一段庞大又深邃的故事的征兆,几个主人公出场并不算很多,性格却让人移不开眼睛。楼主亲,加油,我看到了长篇的味道,我也喜欢这几个人和你营造出来的环境,请加油,我期待着下文!
[5 楼] | Posted: 2010-07-29 08:13 顶端
潮州小牛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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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人回应了,泪目......
于是我奋力挥爪........

[6 楼] | Posted: 2010-07-29 22:16 顶端
潮州小牛肉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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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琼华有定时考核各弟子的修为的规则,转眼便是云天青入门来的第三次考核。
剑舞坪上,短衣道装的青年把潇洒好看的一张脸皱成了包子状,原因无他,当然就是考核对于把思返谷当家的云天青来说是最惨无人道的事,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要看几眼在他身旁负手而立的师兄,因为他要再一次确定自己拼着几乎没死在半路的代价上山修仙是值得的。
云天青向来只要认为什么事是值得去做,那么他便决不会后悔。
在风系法术上天分尤其高的云天青几乎不曾费什么力气便将风系法术修到了一个相当高的境界,只是单单这一门的法术精通是远远不足以应付考核,更何况他的师父是以严厉著名的太清真人。
云天青一仰身躺倒在了草坪上,望天长叹道:“思返谷有多好,师兄你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风景如画,笔直醉花荫也不逊多少呢!都是这好死不死的考核,不然老子只怕天天待里面都不嫌腻,没饭吃也没什么,我自有办法……”
玄霄并不看他那被惫懒模样,闻言,平淡的说道:“是么,只可惜师父吩咐我将那洞口堵上了。”
“什么?!”晴天霹雳兜头打下,“这下不仅考核要不过关,又要进思返谷,而且真的没饭吃了,苍天呐……”
正自苦恼不已,忽听一个娇柔女声道:“玄霄师兄,天青师兄。”
云天青连忙从地上跃起,“原来是夙汐师妹,有事么?”
他一脸灿烂之极的微笑,玄霄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夙汐掩口一笑,侧身将原本挡在身后的一名少女露了出来,遂道:“这位是刚入门的夙玉师妹,也已被掌门师伯收入门下。但这几日掌门师伯另有要事忙碌,玄震师兄和夙瑶师姐又都不在门派中,所以请两位师兄多关照她一下。”又回转身对少女道:“夙玉,这便是我说过的玄霄师兄与天青师兄。”
云天青看向少女,只觉得竟从未发现琼华的蓝缎裙子的道袍这般好看。他不由得深深看了名唤夙玉的少女一眼。她年约十七八岁,若与夙莘胜于须眉的豪迈之气相比,则觉更为柔弱,白玉般的脸容下颌很尖,精致得简直不似现实中人。只是眉眼太过漆黑,望去竟有种寒气森森透出。
少女向两人拱手揖礼,柔声道:“玄霄师兄、天青师兄。”
云天青这两天被考核快要闷出了病,如今有了新的师妹,竟忘了玄霄还在身旁,痞子本色尽露,“哇!你长这么漂亮也来修仙,岂不可惜了?”
果然,话音刚落,便听玄霄清冷的声音响起,“天青,休得胡言乱语。”
云天青本以为夙玉这样的少女,定不会像夙瑶那般斥责自己,没想到少女虽未有不快之意,反应却很是冷淡,“容貌美丑,皆是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什么分别?”
云天青心下一叹,怎么会同师兄一样不解风情,真是可惜,心里这般想着,便不觉出了口,“唉,你年纪轻轻,便看得这么透,岂不是一点也不好玩了••••••”
玄霄本就不善于应付这些人情世故,只觉一言一语都应像师父一样严肃正经,怎容得云天青在同门师妹面前这般调笑口吻,未等他说完,便呵斥道:“天青!”
云天青许久不曾听到玄霄这般严厉口吻,悻悻然道:“好,我不说了,还是师兄懂得怜香惜——啊!我真的不说了,你别瞪我啊!”
夙汐看着玄霄浑身几乎化成实质的冷意,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悄悄对一旁的少女说道:“嘻嘻,夙玉,这两位师兄就是这样的,不过他们人都很好,久了你便知道了。”
夙玉只是凝眸望向那两个青年,眼底悄然闪出寂寞的幽光。
玄霄自那日的噩梦后再也没有在夜里惊醒过,虽然偶尔会被某只八爪章鱼缠的透不过气,不过却有种奇异的安稳之感,他虽不肯承认,厌恶与人亲近的自己也再没把云天青踹出过房门。
然而所有的人都已相遇,命运的轮转十几年前便开始了永不休止的循环,利剑已然悬在了苍穹之顶,只待落下那一刻,谁能逃生,谁又会被留在地狱,或许,烈火将焚尽所有人的生命。
思返谷内,风景清雅,如果不是不能吃饭,如果那个洞没有被填上……
云天青叼着草根,直到甜味已尽只剩下苦涩,方才吐掉,把本就在地上躺的乱糟糟的头发揉得像鸟窝一般,垂头丧气的看着思返谷上空的天由明转暗,当银河横跨了整个苍穹,他终于忍耐不住,一跃而起,试图偷偷御剑下山去喝个痛快。
那该死的琼华考核,老子就算没过又如何,天生我材必有用……
他愤愤然的抬头,却看见月光打在一人身上,本就修长的身体在地面上拖出了长长的影痕,从谷口一直映到了他的脚边。
云天青怔了一下,又欢喜的笑道:“师兄!师父不是叫你去琼华宫了么,怎的你记挂师弟我还饿着肚子,所以……”他话音未落,便见玄霄与往日有些微的不同。
玄霄面上总是平淡无波,不管是悲是喜,是哀是怒,都不会有剧烈的感情表示,至多皱一皱眉头,便罢。
云天青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若不是朝夕相处,又怎会发现那决不为外人发觉的浅淡笑意?
然后他便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师兄手里持的一把赤红利剑,仿佛有烈焰盘旋缠绕而上,简直有蒸腾的热气升起,即使玄霄还站在谷口,都能感受到那直逼而来的灵气。
玄霄发觉他已看到了剑,浅淡的笑容竟深刻起来,眉间的朱砂在月光下形成了一个寒艳的痕迹。
“它的名字,是羲和。”
“太清师父今日唤我与夙玉去了琼华宫,将两柄绝世利剑交给我与夙玉,夙玉那柄名唤望舒,我这柄,便是羲和。”
“师父说,从今日起,我们二人便要每日去禁地人剑双修,禁地之门须由灵光藻玉开启,我与夙玉各持一块,不可交给他人。”
云天青又是怔了半晌,方才问道:“师父,为何忽然要你们修习双剑?此剑,我也从未在门派中见过。”
玄霄微微沉吟,并没答话,而是抬足向谷外走去,直走到高崖边上,脚下已临着万丈深渊,方才止步,负手仰头,又是那个让云天青记了一生的背影。
云天青望着他立于风中的姿态,忽的觉得,这短短的几步,一生也走不完。
玄霄望着天上的星辰,声音缓慢低沉,四散在绝高处的大风中,有种飘渺虚幻的感觉。
“师父说,昆仑诸峰之巅,有天光投下的地方,便是传说中的通仙之途,若能通过,则可白日飞升成仙,只是那里灵气充沛,彼此激荡,绝非一人之力能够靠近。直至道胤真人,悟出以人养剑,万物分阴阳,而阴阳生万物,若能修炼一对雌雄双剑,以巨大灵力形成剑柱,直冲云霄,至昆仑山上天光投下处,则门派中诸人皆可白日飞升。道胤真人夜观星象,发现有一妖界如天轨运移一般,每隔十九年,便接近一次琼华派……”
“只是此界形迹隐去需以双剑之力冲击而上,令其现形,将其网缚,然后设法取得其中灵力,同时亦可将妖物除去。我与夙玉生辰一为至阳一为至阴,便成为双剑宿体。“
“再过不久,就到了妖界又一次接近琼华的时刻,到那时,我们二人双修成功,以双剑之力网缚妖界,取得其中灵力,同时亦可将妖物除去。”
云天青一直沉默着,他看着脚下不测的深渊,有雪花从穹顶被风卷起,在空气中身不由己的打着激烈的旋转,最后终于落进沉沉的黑暗中。
“师兄,夺取妖界灵力,那就是非要杀妖了。”
“那是自然,妖孽人人可诛之。”
“师兄,若是那妖并无过错,我们以杀戮而成仙,便是修道人所为么。”
玄霄猛然回首侧身,眼中的光芒如利剑般直刺过来,几乎碰撞出灼人火星,长袖在风中发出裂帛一样的声音,“荒唐!杀戮二字,怎能用在此间?!你若这般心软无能,不如趁早下了山,回那俗世之中,没人拦你!”
“那么师兄,你就非得成仙不可么?”
他深深看着抱臂靠在石壁上的青年,那人面上依然挂着笑意,眼底却有着莫名令他心惊的复杂情愫。
玄霄从来都看不懂云天青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的目光放开青年,转过了身子,半晌,语气忽然变得飘忽,有种虚幻的错觉。
“我自小便长在琼华,除了练功,我只喜爱夜观星象,其他任何事,我都没有丝毫兴趣。”
“你看那天上的星辰,它们悬在那么高的苍穹之上,俯视着万物苍生,它们运行的轨道略有变动,凡人的命运就会翻天覆地。”
看不见的激烈情绪在空气中张狂蔓延,然而青年语气依旧低沉平缓,因为他根本不屑去用嘶吼来彰显灵魂中冰雪般的高傲。
“低贱的妖类,杀之又何妨。而我们也要付出代价,这并非是单纯的杀戮,但若飞升成仙……”
凌厉气息瞬间充斥了整条山谷,锐利如刀般在石壁上碰撞出极深的划痕。
“鲜血将铺开从未有过的道路,这是光荣的牺牲,它必将值得。”
“我只想逍遥于这浩然天地间,再不受任何往事的纠缠。”
“我不要被操纵,我……想知道,星辰之上,是什么。”
云天青在席卷而来的狂风中一动不动,他仿佛是很疲倦了,嘴角失去了往日上翘的模样,目光暗淡无比。
师兄,你是那么骄傲的人。
师兄,我多想陪你一起看那星辰之上的风光。
可是我也看到了,那将被屠杀染红的夜空与大地,那是连星星都不再出现的血腥,那是连烈火都焚不尽的罪孽。

[7 楼] | Posted: 2010-07-29 22:1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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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剑林禁地。
“师兄!”
手持冰蓝的纤细利剑,少女一声惊呼,飞奔过去扶住了缓缓倒下的玄霄,却因支撑不住他全身的力量而萎坐于地。
青年吃力地用羲和支撑住身子,极力的忍住涌到唇边的腥甜,一向坚稳的双手此刻竟微微颤抖起来。
夙玉看着他这般模样,渐渐有泪水盈在黑亮的眸子中,不肯掉下。
“师兄,是夙玉修为低微,不能跟得上师兄,才害得师兄这样……师兄,你先忍着,我去叫师父过来……”
玄霄又大力咳了几声,点点血沫飞溅在了月白的道袍上。他伸手去拦夙玉,喘着气轻声道:“不……不必惊动师父,此乃双剑修习必经的过程…….没有大碍,不必惊慌,咳咳……”
外表柔弱的少女看着他因阻拦自己而伸出的胳膊,滑下的宽大袖子露出了坚韧修长的小臂,比寻常男子白皙的肌肤上赫然浮现出纵横交错的青红经络,有些已经微微凸起,看上去可怖之极。
夙玉咬住下唇,泪水终于落下。
玄霄盘坐调息,少顷便感觉好了许多,手臂上异变的经络也已经平复,在体内猛烈窜动的火焰化成灵力归于四骸,剧痛的灼烧转成了温暖之感。玄霄张开双眼,发现了少女低落的神色,以为她是担忧自己早晚也会产生这样的反噬现象,不由的安慰道:“夙玉,你不必过于担忧,之所以羲和反噬的这般严重,是因我修炼羲和过于急进所致,你只需循序渐进,有我护持,定不会有大碍。”
听罢,夙玉面上微红,抬眸望了一眼玄霄,低声道:“多谢师兄照顾,夙玉,并不害怕的。”
玄霄闻言,颔首道:“这便好。今日到此为止,闭关已有月余,你先回去好好修养。方才之事,不必记挂于心。”
夙玉答道:“是,师兄。那师兄……”
玄霄侧首,“还有何事?”
“没有……师兄也要注意身体,练功莫要太过刻苦。”
“恩,我自有分寸。”
夙玉黑羽般的长睫微微颤抖,看上去令人极为怜惜。她欲言又止,看到玄霄不知目光落在何处,并未注意到她,便黯然说了声告辞,御剑离了剑林禁地。
出了禁地回到弟子房中,玄霄便觉得有些不对,哪里不对,具体也并说不上来,只是好像少了什么。
对了,是云天青,那个平日里总缠的他想拔剑砍人的惫懒青年,应该早已知道他们会在近日出关,为何此时竟踪影全无。
玄霄欲问云天青的下落,却因平日里跟派中其他弟子并无过多往来,一时之间竟不知去问谁才好。他坐在房中,看着桌上茶壶里早已冷掉的残茶,知道云天青应是出门下山了,只是不知是奉了使命有任务在身,还是私自偷跑下山喝酒去了。
冷峻的青年想了想,推开房门,径直向夙莘的住处走去。
“什么!你说天青师兄他?怎么会……”
面露疲色的少女一手掩了口,不可置信的低呼道。
站在夙玉身旁的,正是一脸焦急之色的夙莘,平日里豪爽开朗的笑意早已消失,竟露出了仓皇失措之态。她不停的来回走着,泥土上满是杂乱的脚印,两臂一会儿叉在腰间,一会儿抱在一起,一会儿又放下,想来心中不知已慌乱成什么样子。
“你知道云天青那人,平日里什么话都好说,可是一碰上他真正在意的事,便固执地像块石头,好似完全变了个人……他昨日又因私自下山喝酒而被罚在了思返谷,可是没有玄霄师兄,他才不管这些规矩,并没在思返谷中待上多久,就偷偷跑了出来在派中瞎逛,谁知他到了五灵剑阁附近,听到了些话……”
夙莘说到这里,便吞吞吐吐起来,瞧向夙玉的神色,忽的一咬牙,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般,“算了!我不管了!师父要怎样处置都行!夙玉……云天青……他偷听到宗炼长老和太清师父的话,是关于你和玄霄师兄双剑修行的。”
“宗炼长老说,人剑同修威力确实巨大,只是……经络异变还只是开始,双剑的灵力太过猛烈,你们纵使能控制得好,早晚都会被剑侵蚀……只有两人配合臻至完美境地,或许才能避此一劫,但那是基本不可能出现的情况。太清师父听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你们能否撑到妖界来临。宗炼长老便答道,妖界来临已是不远的事,你们二人正是修到巅峰之时,网缚妖界并不需担忧,只是…….只是那定然要把你们的灵力修为全部解放,等到缚住妖界后会怎样,就未可知了……玄霄师兄修为功力远超于你,只怕,只怕到时受害也要比你深重……”
夙玉刚开始听,脸色便已苍白如雪,身子摇晃了几下,双手扶著胸口,半晌方缓过气来,颤声问道:“我,我便知道会是如此,只是……玄霄师兄…….所以,天青师兄他……”
“那个笨蛋!”夙莘不禁竖起双眉,骂道,“我明白他自从知道了本派要用双剑网缚妖界飞升的事后,便一直悒悒不乐,也甚不赞同,谁知他竟,他竟直接跑到师父面前劝说师父放弃这种想法,最后说到激烈处,甚至指责师父不该把玄霄师兄当飞升的……工具……”最后两个字,少女极轻的吐出。
虽然声音极轻,也一字不落清清楚楚的进了夙玉的耳中,她不可置信道:“天青师兄,他这样忤逆师父,定然是大不敬之罪,师父那样严厉,不知会对他做什么处罚……”话未完已再说不下去。
夙莘叹道:“云天青那个人,平时嘻嘻哈哈,可是一旦真的上了心,做事也是没什么道理可讲……师父其实并没有怎样罚他,甚至思返谷也没有让他去,只是呵斥了几句,又讲了些道理,便已放他回去,他之后也来找了我,但……”夙莘说到这里,语气顿时急促起来,“派中弟子除了我之外无人知道,我也只是去问了昨日在宫中当值的夙瑶师姐,缠了她半晌,她才勉强告诉我云天青是在找过我之后,连夜被召到琼华宫,师父似是让他下山去做任务,但现在仍未回来,这,这实在大不正常……”
夙玉问道,“你可知天青师兄是被派了什么任务,或许是因为不易完成而迟归,又或者……是想在山下散散心也未可知。”
夙莘摇首道:“不会,他那时记挂着玄霄师兄,又知道你们会在今日出关,必不会在外耽搁,况且我虽不是十分清楚,也大概知道他只是被师父派去西南巴蜀一带找寻一种极稀少用于炼丹的药草,若找不到,至多停留一日便回。这并不同于除妖,没有太大危险,按理早该回来,可是……而且不知为何,我总有一种忐忑不安的感觉,好像会出什么事,坐着躺着心里都慌得厉害…..”
“究竟具体是哪一带,又是采哪种药?”
夙莘努力回想,“对了,师姐说大约是沉藏密林一带,采什么……夙玉,你怎么了!”
“竟然是那里……天哪……”
夙莘慌忙扶住几乎晕厥在地的少女,迭声问道:“出什么事了,那里有什么不对?”
夙玉刚想答话,却听二人身后的苍翠树丛中发出枝桠被折断的声音,一道蓝白身影冲天而起,御剑如闪电般迅捷,宽长的袖子在风中扑棱如同大鸟双翅,一晃已消失在层云中。
“是玄霄师兄!”
夙莘惊道,来不及思忖为何玄霄会在这里,只听耳边夙玉艰难的呼吸声,忙转了头来,急急发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听到这个地方就变得这样,师兄他平日沉稳,方才怎会如此匆忙,莫非……”
“也是,除了我与玄霄师兄,你们……并不知道。”
“我与师兄日夜在禁地修习双剑,师父与宗炼长老,也时常来指点我们。有一日,他们言谈之间,偶然提到了蜀山派。”
“蜀中多山,天地灵气集聚,是修仙之人不可多得之地,然而正因如此,也多妖物出没。近些时间,蜀山派有弟子发现沉藏密林中有异动,疑是妖物作祟,比之寻常妖怪却大不一样。但因密林处于深山之中,平日间并无人往来,所以倒不必担忧此处百姓的安危,于是也没有遣派中弟子前去除妖,只是小心提防罢了。”
夙莘听罢,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不会想不到,话说得虽轻描淡写,但蜀山同琼华一般,皆是久负盛名的剑仙门派,寻常妖物又怎会让它如此忌惮,消息更是传到琼华来,想必……
夙玉续道:“琼华上下目前一心飞升,对此并无兴趣。若非我与师兄无意听到,派中弟子并无一人知晓此事,天青师兄他……”
夙莘艰难的勾起嘴角,似是想要安慰夙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想必是掌门长老们年纪一大便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得去除那妖罢了,未必便见得有多厉害。云天青那人平日里随懒散,可机灵得很,修为未必那样连自卫都不能,况且玄霄师兄已去,说不定再等几个时辰,到了晚饭,便能看到那臭小子一路抱怨着滚回来了……”
夙莘强笑起来,声音却涩得几乎干裂。她转头看向夙玉,却发现少女怔怔的,眼光不知落在何处。
夙莘还未发问,就听夙玉的声音响起,细如游丝仿佛一碰就折,“玄霄师兄他,方才再修习双剑时便受到了羲和反噬,我知道他性子刚强不愿让我知道……他的内伤远比他对我说的那般严重许多要,只有尽快静(河蟹)坐调息,方可慢慢痊愈,绝不能再运用灵力,否则……”
她看向极高远的天空,清澈透明的碧蓝,宛如整块琉璃,稀疏云层间穿过的天光柔和的洒落在铺满了白雪的山巅上,坚硬的轮廓也明媚起来。
夙莘想伸手去摸藏在腰间的酒壶,只是颤抖的手丝毫使不上力,酒洒了一地,醉人的香味散开在空气中。
夙玉有些落寞的想,即便一直瞒着玄霄,或是刚才拦住了他,又能怎样呢,结果依然不会有改变。
师兄他,从来便是那样的人。他不在乎时,便当真冷硬得丝毫不近人情,没有任何的回转之地,一旦决定了接受,就会将其纳入一个被刺保护着的区域,那样的尖锐后,是那样的柔软。沉默不代表没有触动,就像口中吐出多么刺耳的话,也从不代表是真正的绝情。只是有多少人被表面迷惑了双眼,以为看到的就是真相,而那真相就是没有任何刀或剑能在连烈火都烧不融的顽石上划下刻痕,又怎会被凡俗琐碎暧昧不明的感情而伤害。
大部分的人,都在那层坚壁前望而却步,只有很少的人,才能发现那柄锋锐的利剑,在人类复杂的感情面前困窘像个孩童,总是自伤三分,再伤人七分。要怎样的鞘,才能包裹住这样的剑,最后,也不过是剑穿了鞘,鞘离了剑,两败俱伤,再分不清孰对孰错。
当玄霄穿梭在高天的层云中,大风如刀,刮过脸颊生疼,只有脚下的剑才是这虚无的天地间的唯一依靠,那么令人心安。
不详的预感如鲜血染成的妖幡,已在他身后缓缓升起,侵骨入髓的冰冷与疼痛将会随着生命的流逝而逐渐鲜明。玄霄并没有时间去观看那星辰的吉凶,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赶快逃离那可怖之地。
但我的人生里,没有畏惧和妥协。
他的灵魂在想要退缩的身体后冷漠的注视着已然兴奋燃烧的炎之剑。
虚幻的火光尾随在淡淡的身影之后,于空澈的苍穹中烧出一道决绝的焰痕,笔直的向着一个方向飞行,迅捷绝伦,转瞬即逝。

[8 楼] | Posted: 2010-07-31 10:26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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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瞅一眼,怨念,居然还是没有留言.........
唉,还是勤奋更文吧......

[9 楼] | Posted: 2010-07-31 16:03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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