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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 [鼠/猫]汴京异话第六《剑胆琴心》——主楼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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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君

山河入梦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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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汴京异话第六《剑胆琴心》——主楼回复~

真的是……拖了很久呀……

从这话开始各篇的时间跨度会变的比较大,于是如果觉得人物一天一个样三天大变样也不要太奇怪。

本来就是书外方七日,文中已千年。

此文献给最亲爱的小纱和一直爱着这个系列小齐~还有给予偶无限支持,每次必回的各位~~~~


依旧是每次都搞的偶很崩溃的前文链接:

汴京异话第一《豆腐脑》
汴京异话第二《粉骷髅》
汴京异话第三《仲秋桂》
汴京异话第四《鹤影》
汴京异话第五《鬼母》

以下正文









《剑胆琴心》

景祐四年,七月初三,依民间口耳,鬼门大开这已是第三日。

佛家有《盂兰盆经》,说有目连僧者,法力宏大。为救母于饿鬼道求教于佛,佛祖为说盂兰盆经,教于七月十五日作盂兰盆会以救其母。

而道家也说地官清虚大帝赦罪,诞于七月十五,称中元节,有《修行记》云:“中元日 ,地官降下,定人间善恶,道士於是夜诵经,饿节囚徒亦得解脱。”

如此这般,自入了七月,汴梁城便热闹的不像话。

大相国寺的僧人印了《尊胜咒》、《目连经》出来四散发送,顺便募些钱米,做些法事。又有太一宫、佑神观的道士设醮,惹的一群信众观看祭拜,好不热闹。

就连那三瓦两舍的倡优也来凑作堆,有些忙着搭台,为初七后的目连戏做准备,又有些女子趁着人多搭个棚子,低低唱个曲,赚人来看——即便鬼月,也不能误了做人生意不是?

只见这一日,里瓦沿街边上有个棚子,里面端坐了好几个年少鲜妍的女子,说说笑笑,唇红齿白的自然引动那浮浪子弟来看,只是奇怪棚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座,也坐了个女子,头发倒还是漆黑的,松松绾成一髻,鬓边簪着一溜白蔓郎,坐在圆凳上背挺的笔直,身姿仍见秀美。

只可惜那脸庞,肌肤晦涩,眼角生纹,已是徐娘半老,面目可憎了。

古来欢场女子最重青春,京中人认不得这老粉头是哪家的,只是见她这般模样还来与人争艳,自然好笑。难得过客中有人大约觉得她可怜,上前往她脚下投了一枚铜板。

只见那女子动了动眼皮,起了身,面无表情的福了一福,复又坐下,调弄怀抱中琵琶,转轴拨弦,试准了音便合着琵琶曲乐曼声开唱,声音倒也娇柔动听,一时间四下路人都驻了足,仔细听去原来是前朝遗篇《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倒有些意思。

人群中那白衣锦绣的少年客这样想。

白玉堂再仔细看那女子,目光落在她鬓边那一溜白蔓郎上,想到近日汴梁传诵王琪的诗句:“开到荼蘼花事了。”不由得想,所谓劝君惜取少年时一说,这风尘中人,恐怕更得其中三味。

“小五哥。”忽然身侧作少年装扮的青衫人轻推了他一把——

丁月华只道他在看那棚子里的少年女子,于是取笑,“好一班野草闲花,小五哥你可要把持住。”

“胡说什么。”他没好气的回头,却见丁月华的目光忽然直勾勾的看着远处人群里,可待他也看过去,除了人来人往,什么也没瞧见。

于是他也取笑,“月华,看上谁家子弟好表人物了?”

这话若是搁在别人身上,那自然是轻佻的太过,只是他们两人一同长大,虽是异姓,情分上却是兄妹,丁月华又英豪开阔,说是兄弟大约都成。

所以白玉堂只当是寻常的说笑——

不想话音未落,丁三小姐猛回过头来,冲他狠狠一瞪,咬牙跺脚,往人群里钻去,三下两下,不见了踪影。

留下白玉堂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她三小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

等了半晌不见人回来,料她也不至于走丢,他自然放下心继续别处逛去,临要走时却又起意,招呼过路边一个闲汉,打发他几个铜钱,要他带个小小的银锞子,恭谨送到那卖唱女子面前。

女子见了银锞子也没有惊喜之相,只是向闲汉问了几句,白玉堂见她目光向自己这边看来,便转身走了。

*       *       *       *       *       *     *     *       *

待他回到潘楼酒店,果不其然丁三小姐已在二楼临窗的老位子等着。

“不声不响跑哪儿去?你要有闪失我可交待不了。”他笑着替自己斟一杯茶,说话间在丁月华对面坐下,却不听见她答话,再看时又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心下觉得异样,“月华,怎么了?”

丁月华初时在出神,被他一喊回过神来,却是笑了笑,“什么怎么,没什么。”

笑的还是一派春花秋月,但白玉堂总觉得有哪处不对……

想了想,想不出头绪,忽然目光一偏,看见街上远远的过来一队人。

他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些。

为首的那一个,那身正红的官服看着着实喜庆,他好笑的想起,上回自己打趣那人成日价的一身红,是惦记着拜堂呐?

泽琰休要取笑——当时那人听了,耳根处竟是一片绯色……

于是白玉堂略略起身,半个身子支在窗台上,好看的清楚些,却不想竟看见那人清俊眉目间,似乎有一点忧色。

他自己的眉头也不自觉的微紧。

想着拿炒豆子丢他好把人引上来说事,但再一想还不如过几日约他出来两个人喝酒谈心。

再说,那人也不知欠他多少席了。

谁不知道他展大人是大忙人……

他并不知道这时刻,自己脸上的神情是怎样的。

可对桌的丁月华却看的清清楚楚,心念一转,她猛的一惊,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虽然不曾起身看,却也知道现在大约是什么时辰,而对面的白衣人又看见了什么——一年多来常在此处吃茶,每日这个时辰,差不多开封府里的那个人巡街就该路过此地了。

而此刻看白玉堂形容,她心上竟冒出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其实她比白玉堂尚小些年岁,今番来汴梁又是第一次孤身闯荡,本是年少烂漫无甚心机,只是近日遭逢些变故,心上有了惦念,看人待物便有了曲折,个中的滋味,亲身经验才知道酸甜苦辣,而原该女儿家心细的,如今更加细致几分。

于是看出端倪……

“小五哥。”她轻轻喊了一声。

白玉堂却无甚反应,她又叫了几声,他才回过头来,“月华,到底怎么了?你今日看着不对劲。”
被他这一问,她却不知说什么好了,沉吟半晌,最终紧着眉头闷闷的说了一句:“小五哥,你可是真要把持住。”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方才在里瓦她是说笑,可此刻看她屏息敛神的样子又不像。

白玉堂只得纳闷。

忽然起了作弄之心,略微凑过去一些,“那我若把持不住,可又待如何?”

只见丁月华神色间竟因为这句玩笑而一凛。

“若是把持不住,那……只好远远离了那个人。”

这话,她是低下了头,幽幽的说。

这下白玉堂清楚明白的知道有不对了,因为丁月华已订了下月便回茉花村去,听她此刻的话,竟是要去避开什么人。

只是自己竟然一点因头也没看出来,他暗暗有些懊恼。

可是丁三小姐的脾气他也是知道的,有些话,她不想说,天皇老子也别想问的出来。

只有心中潜祝,暗自留心罢了。

他心下暗自思忖,慢慢坐定,顺手将丁月华那边的窗子也推开了,夏末微燥的风吹进来,拂起丁月华鬓边垂下的两缕青丝,只是她依旧低头沉思着,不知在想什么事,不知在想什么人——

浑然不觉。


*       *       *       *       *       *     *     *       *

此案的事主,是西甜水巷尾的孟家。

孟老爷年过花甲,家中的生意都已交与两个儿子掌管,自己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几个老友之外一概客人都不见。

谁知今日早上,家中下人去送水却发现孟老爷不在自己房中,全家上下一阵忙乱,最后竟发现自家老爷倒毙于书房之内。

西甜水巷离开封府衙甚近,家人报案后不多时展昭便带了人过来。

此刻衙役正在书房内外查看有无可疑线索,他则看着书案上那一滩血迹出神。

方才仵作已经验过尸,孟老爷乃是被人一刀断喉致死,只是那一刀又割的不甚利落,孟老爷在死前大约挣扎了些会儿,以至于鲜血喷溅的到处都是,地上也有好几个血脚印。

然而惟独书案之上,有一片甚为干净的所在。

展昭俯下身,仔细看书案上仅有的几处血迹,发现有一个血点与众不同,竟是呈半圆型——想来是原本有什么东西搁置其上,随后又被人拿走了……

他退后几步,心中估算那一片毫无血迹之处的大小。

长三尺有余,宽约一尺……

“展大人,”旁边有衙役叫了一声,他回过头,只见衙役身边跟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八字胡小眼睛,一双手不断的互搓,想是心中不甚平静。

“这是……”

“他是孟府的账房,说有件事要告诉大人。”

“哦?”展昭走近了些,“请说。”

“是这么回事,”那人边说边缩脖子,“前几日老爷忽然叫小的去,给了小的五百两银子,要小的往外头寻门路换成金叶子,又给了小的五两银子封口,说不叫告诉大爷与二爷。”

展昭闻言略略沉吟,“那变换来的金叶子,都交与你家老爷了?”

“小的怎敢藏私,大人明鉴哪!”那人不经吓,听了这一句大见惊慌。

展昭见状只得安抚几句,叫衙役带他下去,随即又吩咐众人,加意寻找——五百两白银非是小数,换成金叶也有数十片重逾八十两上下,听这账房说辞,似乎孟老爷近日有什么急用,或许不会藏的太过隐蔽。

“大人,”忽然有个衙役有了发现,自一张檀木榻下摸出一片金叶,上头还沾了些血迹。

一时间人人更加着力。

而展昭看着书房中的摆设,心念一动,叫人寻来孟老爷长子。

“展大人……”孟家大郎与展昭略有数面之缘,如今家中忽生惨案,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请问大郎,令尊可是擅好丝桐?”

眼见书房中,放着数张瑶琴。

“确实,家父几可说爱琴成痴,听说少年时也师从过几名国手,后来俗务繁忙便放下了,近年来心无旁骛,沉迷至深。”孟大郎看来对父亲的爱好颇有些微词,言谈间略见忿忿之色。

“原来如此。”

说了这一句话,展昭便让人带他下去,自己则又陷入沉思。

*       *       *       *       *       *     *     *       *

“我看哪,是有偷儿入室杀人。”

“我看是那账房手脚不干净,换金叶子时没留神,引了煞星进门。”

回开封府的路上,几个年轻衙役便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展昭在一旁听着,也不置可否,只是心下暗自思忖。

临到府衙边门,正遇上王朝要出去,他见了展昭道声辛苦,忽又想起一事,“白府刚有人送信来,搁在展兄弟你屋里了。”

展昭一怔,随即道声谢,与众衙役一同入内。

进得府中,述说案情,备写卷宗,及至交割证物安排复验,待案子初初忙定,已是月上中天时分。

他独自步回房中,果然见桌上镇纸下压着一方素笺,上前拿起,粗粗一看,即刻返身向门外走去。

“展兄弟这是要去哪里?”不想出得府门时巧之又巧竟遇上王朝回来,“你来了我便走,我来了你便走,这不成走马灯了么。”

展昭闻言一笑,“与人有约,王大哥请了。”

“哦,想来又是那白玉堂了,那锦毛鼠也是,他那表人物,偌大家业,三瓦两舍里什么人不是招之即来,夜半三更倒只晓得折腾你……”王朝只见过白玉堂几次,知他年少风流,却不识他手段,那盗三宝的事也只当道听途说不可尽信,心中将他认作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因此才有这番话说出来。

展昭听了却是苦笑,心想这话若让那人听了去,只怕开封府不翻个底朝天他不会罢休。

王朝絮叨了几句,忽然也觉得自己个儿言语有失,如何将自家兄弟比成那三瓦两舍中的人?“呃……展兄弟……我这话说的不是了,我人粗,你可别往心里去。”

“王大哥说笑,自家兄弟,如何计较这些。”

说罢,展昭拱手为礼,旋即转身往苍茫夜色里去。

鬼月深夜,路边多有人家设的火盆,烧纸焚锡祭奠先人,红火忽明忽暗,颇有诡异之相,展昭一路向潘楼酒店赶去,心中计算知道时辰将至,只有脚下加快,只盼别误了时辰。

其实他也累的很了,这些日子府中事务繁多案子作堆的凑过来,而宫中也有差事要紧,盂兰盆会就在眼前,各处都加强戒备,如此忙乱,可是——

那个人素笺上的话,叫他不得不留意——

孟府血案,今夜,潘楼酒店。

这分明是有话要与他说。

虽然展昭并不希望白玉堂与此案有任何的牵连,但他既然如此说了,就少不得一去。

再说——

他那藏的极深的一点私心里,也很想,去见一见那个人。

*       *       *       *       *       *     *     *       *

葡萄美酒夜光杯,西域的葡萄酒,斟在祁连山玉磨成的夜光杯中,青碧映着鲜红好生艳色,酒店掌柜还去冰窖中弄来老大一块冰,白玉堂将夜光杯置于其上,及见杯中酒冒出丝丝白气,知道时候已到。

酒也冰镇了,只等那个人来。

此刻其实已是打烊时分,潘楼酒店上下除了他再没别的客人,伙计掌柜也叫白玉堂打发去睡了,鬼月里街上也无行人,只闻风声,夜虫低唱,还有极远的地方,偶尔传来枭鸣。

倒有些万籁俱静的意思。

如此一来,那个人的脚步声就益发的清晰。

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白玉堂嘴角微勾,也不起身察看,只是听着脚步声进了楼里,又顺着楼梯上来。

及至看见那人身影,见他穿的竟还是白日里那身官服,不由得皱眉。

“猫大人忙的很呐,披着官家的皮就来了。”口中打趣,人却是起身上前迎过去,有些迟疑,“都这样晚了……”

可这样晚了又如何,还不是他自己约的人,若今夜展昭不来他定是心里不快,可如今来了……
又不是那么的高兴。

想自己这什么馊主意呢,有什么话留书告诉他就是了,眼巴巴让他跑一趟。

“不晚不晚,多日不见,正好一叙。”展昭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自行落座,看见冰上杯盏,“西域葡萄酒?”

“你倒是个识货的。”白玉堂把了一盏给他,但见他欲饮又出声拦阻,“等一等,先吃口菜。”

只见展昭一怔,他不禁也觉得自己婆妈,“哎,怕你空腹饮,口里寡淡伤了此酒的味,岂不可惜。”

他这样一说,倒引来展昭一笑,“知道知道,泽琰之意,展某自然是知道的。”

这话是调侃,调侃猫、鼠之间,总有个“争”字搁着,不好服了软,示了弱。

就连关切忧心,也要这样争着犟着不甘不愿的抖落出来。

可白玉堂听了他说“展某自然是知道的”,心下却是片刻恍惚,不由得想,其实自己到底待这只猫如何——

他自己也不甚明了。

“泽琰?泽琰?”想的太深,展昭一连几声才叫得他回神。

“怎么?”

“好酒。”带刀护卫说罢,搁下盏,笑而不语。

白玉堂知道他跟着想说什么,人也来了,酒也饮了,只当前几次半途离席的罪就赔过了,那么接下来他猫大人就要问案子了不是?

“孟家的案子,是怎样的?”于是他饮下自己那盏酒,在展昭对面坐下,倒先出了问话,一副“消息不可白听”的架势。

展昭知他话中之意,虽然案子不便外泄,但是再想想眼前人——

还是将今日孟府中所闻所见,细细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白玉堂略略沉吟,又问,“那你如何想?”

“从大小看来,我以为那书案上搁着的是一个琴匣,凶手杀人之后,带走了琴匣,”展昭整理思绪,将自己的想法慢慢说出,“但问过家中人,孟老爷所藏的琴并无失窃,凶手若带走空匣并不合理,再看孟老爷近日换金的举动,金叶子是为了便于携带,只是他要账房另寻门路调换这一点……”

“颇有可疑,”白玉堂接了他的话头,“这所谓‘另寻门路’便是要换私金了,界身巷里有的是金银铺子,如何不去那里换?舍近求远,必是怕金银铺里换来的上头有印记。”

“不错,因此这些金叶子想来也不是用作干正经勾当,孟府之事,只怕是孟老爷要买琴,偏此琴来路不正,故而暗中交易,谁知卖主临时反悔抑或见财起意,杀人夺金,连琴也一并拿走。”展昭一口气说完,见白玉堂点头,便接着问,“那么,泽琰又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等了片刻,却见白玉堂摸了摸鼻子,慢慢说道:“下午我回宅子里,正巧看见孟府外头衙役,我看那几个都是往常跟着你的,便想大约你也在里头了……”

他自顾自说着,展昭听了这才解惑——原来他是这样知道孟府里的事。

难道自己的事,他就这样上心么?

觉得有些好笑……

可是再一想——

又禁不住感念……

“我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你猜我看见什么?”白衣人又自斟了一杯搁在冰上,随即比出个手势,“我看见一个人。”

“啊?”

*       *       *       *       *       *     *     *       *

白玉堂是在孟府外看见的那人。

其实偌大的汴京城,虽然孟府里发生了血案,但也不碍着西甜水巷行人,看见那么一两个人,又有甚值得大惊小怪。

“是摆夷人。”白玉堂回忆那人身着对襟无领的短衫,形容与他曾在大理见过的摆夷人一般无二,“站在树荫下看不分明,我再想细看时,人就不见了。”

大理路途遥远,摆夷人又多不与汉人往来,因此在汴京见到,着实十分纳罕。

“摆夷人?”展昭神色一惊,白玉堂看出有异,“怎么?”

只见带刀护卫沉吟半晌,最后略有些歉意的笑了笑,“方才……是展某话未说尽。”

跟着他便说起心中一点怀疑,原来日前大理寺有一呈密报,今年大理进贡的贡品中有一架瑶琴失窃,护贡之人与大理寺的官员颇有交情,便推说路上遇了山洪阻了路程,暗中修书求大理寺派得力人物来协助追查,曾有人找上展昭,他以此求问公孙先生——

先生道,此事,不宜涉入为上。

于是极力推拒了。

“推的好,他们要做人情,与你有甚相干。”白玉堂听了冷笑。

展昭知他不喜官场俗事,有些懊悔何必说这些细枝末节。

“这么说,你疑心凶手要卖给孟老爷的,就是大理贡品?”

展昭点了点头,“只是没什么证据,不过一个念头罢了。”

失踪的瑶琴,突然出现的摆夷人,京城中的凶案……

其中联系,仿佛千丝万缕,又好象毫无头绪。

“麻烦,”白玉堂冷哼了一声,取过冰上的那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而展昭只是想——

这些……原本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麻烦。

*       *       *       *       *       *     *     *       *

其实说起来,孟府的案子有一个不小的疑点,孟老爷本已准备了巨款打算购琴,如此那凶犯只要交琴便能得到酬金,又何必杀人多此一举?

自潘楼酒店中出来,子时也已过半,昭白二人却浑然不觉,只是沿着长街慢行,一边议论此案长短。

展昭说出心中疑惑,白玉堂便接道:“那便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凶犯并未盗得孟老爷所要的琴,又舍不得酬金,于是便假意诓他交易,杀人夺金。另一种……便是他并非只寻了一个买主。”

多寻一个买主,便多得一笔酬金,同时也意味着——

类似的凶案,近日还会发生。

展昭不由得停了步。

“看你这样子便是想多管闲事。”白玉堂也跟着停了步,打量他一眼,月色之下见他神色间凛然,便不冷不热的丢出一句来。

被他这样奚落,展昭也只有干笑。

“笑什么,我说错了么……喂,你的猫窝到了。”他说着向一边扬了扬下巴。

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到了开封府的边门。

告别在即。

“泽琰,今番……”展昭话未出口,白衣人已知道他要说什么:“要说什么多谢,我便翻脸你信不信。”

“不敢不信。”护卫大人也是会揶揄人的。

白玉堂哼了一声,“走了。”说罢,也懒得抱拳拱手,转身径直向西甜水巷那里走去。

走了十余步,未曾听见身后有动静,心中微感异样,不自觉回过头去。

却见淡淡弦月微光之下,展昭立在门边,竟是在目送他离去。此时见他回头,展昭便笑了笑,一抱拳,旋即推门入内,然后便只闻那守门衙役的声音,隐约说什么辛苦,什么迟了晚了。

此情此景,直教他看得片刻怔忡,想起往日两人也曾有多次相约小酌畅谈,有时夜深了,亦如今夜一般长街同归,每每到了此处,展昭入府,他也自行离去。

生性便是桀骜的,常不耐烦俗礼,往往离去时一句“走了”就算道别。

而此刻想来,却不知有多少次,那个人都如今夜一般,默默目送,许只是待他回头好道一声来日再会。

只是,一直不曾回头……

这时夜风微暖,远远吹过来,拂得他雪绡织锦的发带飘扬而起,长街空旷,他怔立在那一处,眼前是月光将夹道茂树繁花都染上银色一般,又闻见自己的袖间袂角隐隐还透着那葡萄酒香,也不知是风吹的酒液后劲上来,还是自己心思百转,忽然便觉得胸口那一点微醺之意,竟就此萦绕不去……

*       *       *       *       *       *     *     *       *

安排衙役去城中的琴行打听汴梁可有其他好琴的大户,又叫人想法子联络那些做私金的,问问近日可有什么大宗的买卖——这些事次日展昭便发付下去,几个年轻衙役新进的府,做什么都有劲头,只是此事或许牵涉大理贡物,因此问过先生后更嘱咐切记不可声张。

只是不知是消息着实隐秘难以打探,还是衙役们年少识浅无甚经验,总之可用的消息汇到展昭这里时,已是七月初十光景。

快半夜的时候衙役在房外叩门叩的急,展昭方歇下,听见动静立刻披衣起来。接了条子却是贩私金的人那里来的消息——

城东,何府。

何府的主人叫做何满囤,名俗人不俗,汴梁城中有名的琴手,棉花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家业开阔了自然有闲心调弄丝桐,亦听说家中收了不少好琴。

这些展昭本不知道,也是近日看了消息才知道的。

抓着条子他胡乱系上衣服捞了剑便往外跑,心想已经耽搁了这些时日,怕不是出事就在这两天。

夜阑人静,他也少了顾忌,施展轻功身法往城东去,不想临到景灵东宫之外,耳听得脑后破风之声,一惊之下一个鹞子翻身,稳稳点落屋脊之上,摊开手心看抓取在手中的暗器,只见是一颗莹白光滑的石子。

更听得身后有人笑道:“猫大人,深夜公干?”

飞蝗石独步天下,会叫他猫大人的更只有这一个,于是也不消回头去,“泽琰何苦淌这混水。”

“我高兴,偏要看看那是如何的好琴,值得一条又一条的性命。”口气是冷的,可展昭转身去看看他,又不觉好笑。

那白衣料子倒是好,月光下头隐隐见花纹浮着——拿来作夜行衣,衬人衬到十分还嫌少。

于是摇了摇头。

“摇什么头,不准不乐意。”白玉堂话音未落,身形已经跃起,“我说夜猫儿大人,若是迟了,可是要受罚的。”

他有心比试,展昭亦不示弱,身形微转,几番起落,眼看便直追上去。

两人互起好胜之心,脚下丝毫不敢怠慢,初时尚互相揶揄几句,后来均凝神提气,连话也顾不上说了,往日需半个多时辰才走的到的马行街,竟是一刻多钟便到了。

何府大门便是开在马行街上,两人翻墙入府在假山上伏下,展昭听得身侧白玉堂呼吸略重,“泽琰倒是出了全力。”

他自己呼吸如常,如此两人虽是同时抵达,却是白玉堂略输了一筹。

只听那人轻轻哼一声,“来日方长。”

他一说话,热热的气息正拂在展昭耳根处,痒痒的,护卫大人却不敢笑,生怕惊动人,只有忍了。
两人在假山上观察一阵,居高临下,觑得西院中的一间屋子仍亮着光,互生默契,各自起身往西院中去。

踩落屋顶,只见有灯光自瓦缝中隐约透出,却又觉不出有动静,两人互看了看对方,甚是一致的取开瓦片,向下张望。

谁知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

这一间却是书房,然而此刻二人下望,只见其中书籍散乱一地,书案边的靠椅上歪着一个人,身上绸衣被鲜血浸湿大半,双眼圆睁,脖子上一道血痕极是狰狞。

白玉堂皱眉,“想是已经死了……”

“必是那何满囤……”展昭敛神沉思,忽然一拳狠狠捶下,瓦片应声而碎,“可恨,来迟一步!”

“你……”白玉堂见他如此,本欲出声宽慰,忽然只觉展昭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早动,竟是向房下跃去,他跟着回身,只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正向东而去。

月光下看的分明,那两人身上衣着,正与那日他在孟府外所见之人一般无二!

“是摆夷人!”随展昭跃下,白玉堂出声言道。

“追!”

带刀护卫只有这简短一字,话音未落,人已蹿出丈许开外。

白玉堂自不甘其后,奋力直追。

*       *       *       *       *       *     *     *       *

两道人影去的极快,昭白二人施尽全力也只保得不落五丈之外,再要靠近却是万难,两人奔袭中对视,俱见对方心惊之色——汴梁城中,竟有如许异邦高手夜涉凶案……

眼看将至州桥,忽然展昭身形一转跃下房顶,白玉堂初时一惊,复即了然他欲抄近道围堵,于是更加着力追赶,奈何那两道人影身法鬼魅一般,如何也近不得前。

忽然间他眼前一花,人影倏而少了一条。

而另一人也一个翻身跃下房去,一阵急奔之后,竟于州桥之上停下了。

片刻后白玉堂追至,只见州桥的那一头,展昭持剑当风,沉声而言,“这位兄台,深夜徘徊何府之内,不知有何要务?”

直到此时,白玉堂才看清那摆夷人年纪与自己相仿,眼见平眉凤目生的颇为俊俏,脸色却苍白的异样,身形瘦削一副病弱之相,全然看不出竟是个高手。

那摆夷人听得展昭问话却不出声,沉默半晌,忽然双眉一扬,手腕一翻,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剑,寒光抖动,向展昭直刺而去。

白玉堂见状大惊,抽得银装刀在手待要上去襄助,却听身后有人笑问:“以二敌一,小子,莫非我看错了尔等。”

有人到了身后却不知晓,实乃习武之人大忌。

他心中惊讶,略生出些寒意,随即慢慢转过身,只见那个摆夷人负手站着,一头乌发以发带随意结在身后,少年模样——下巴略尖,长眉略细,嘴角又勾着一丝笑,看起来着实有些玩世不恭。

往日白玉堂也曾在大理见过不少摆夷人,既是异族,面目骨相与汉人略有所差不说,长居于山野之间,也都是淳朴憨直模样。

而眼前这个人,观眉目神态倒像个汉家子弟。

“你不是摆夷人?”他微微眯眼。

那人不答,只是笑道:“你可是要捉我等回去么?”

“不错。”

“那便无甚可说了。”那人话音未落,手中却多了一柄唐刀,身形飘忽转瞬欺到白玉堂身前,一刀劈下——

“当——!”一声大响,双刀相碰,火花四溅。

双方短兵相接,白玉堂只觉一股排山倒海之力自对方腕上而来,心惊之下正欲运功抵挡,那力道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只见那人笑了笑:“我不伤你,你我好生乐一场。”

这话在他耳中听来,实是天大的侮辱,“乐个屁!”手上加劲挥开唐刀,随即手腕一翻,一招“回风落雁”直取对方面门。

摆夷人轻声一笑,唐刀回旋,左支右挡,分毫不差拦下他刀法变化——

两人顿时缠斗一处。

眼见今宵州桥明月,夜深风急,一时间月下桥上,刀对刀,剑待剑,汴梁名胜翻作武艺校场,两对人各自为战,不时金刃交鸣,惊却汴河上水鸟。

然而直到一路断风刀法用至第一十三式,战局仍然未见胜负,白玉堂忽然心生异样。

他的刀法素来逞一个“快”字,而眼前此人是个劲敌,更是不敢怠慢藏招,每每皆使出全力,但至此仍旧只落不胜不败的态势,而这摆夷人刀法极是巧妙,不论自己的招式如何变化他均能应对化解,再来其招式中未含内力,对自己的刀招又是只化不克,他心思灵巧,自然明白对方并无相搏之意,眼前情势倒更像武学切磋,点到为止。

心念一转,手腕一翻收刀入鞘,对方竟仿佛洞悉先机,亦在同时收刀,“怎么,不打了?”那人笑吟吟的问。

白玉堂冷哼了一声,待要问话,却见对方怔怔的,望着他身后出神。

他也回身望去——

此时展昭与另一人仍在缠斗,昔日南侠本以轻功闻名天下,身形飘忽腾挪灵巧,而那摆夷人身法竟也不遑多让,月下只见人影交错,白玉堂睁大了眼,生怕错落下任何一处。

看了一会儿,心略略的放下来。

摆夷人的剑快,剑势亦是凌厉,砍、削、挑、刺,无一不是力道十足。反观展昭,剑势却是绵密,速度略逊,仿佛只守不攻,但偶尔反击却是毫不留情,声势虽不及对方,但实用的许多。

白玉堂心中计算,如此,再过三十余招,摆夷人必败。

不多时,眼见得展昭一招“三五月明”,巨阙架着摆夷人的剑以巧劲在空中划出一个圆,随即剑尖一抖,自圆心空档直刺而入——

却听身后人一声长笑,“比下去了。”跟着白玉堂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自己手中被塞了什么东西——
欲求此事圆满,当依此言行事。

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这样说。

随即只见那人加入了战圈,一把抓住摆夷剑者的衣袖。

展昭乍见有人前来止战,猛的收剑,却不想对手却不罢休,硬生生又劈过一剑来,饶是他退的快,左手背上却划下一道血痕。

也只是这电光火石一瞬的功夫,那两个摆夷人——

竟然不见了。

展昭见此变故,一时怔立当场,冷不防白玉堂跑到身侧,拉起他的手便在手背伤口处狠狠一吮,“泽琰?!”

“噗——!”白玉堂将血吐在地上,见血色殷红并无异状,口中腥味也是寻常,这才放下心来,转眼见展昭愣愣的看着自己,才想起举动尴尬,不由得喃喃,“这些南蛮子,就好使毒放蛊……”

展昭知晓他关切,笑了笑,“我无事。”说罢收剑入鞘,摸出手巾草草包扎伤口。

临到打结时他单手不便,却是白玉堂伸手帮忙。结好手巾,他再看他伤处,轻轻哼一声,“失了面子了。”

不想护卫大人闻言一笑,另有高论,“倒也不是十分完败。”

说着只见他右手挑出一方玉璧来,鸡子大小,月光下落,映的玉质光润无瑕,而上头所刻云纹,似乎也随着光影,隐隐云气流动。


*       *       *       *       *       *     *     *       *

三五夜,州桥,孤身赴约。

白玉堂看着手中的丝帛——正是昨夜里摆夷人临去时塞在他手中的,怎么说来着?

欲求此事圆满,当依此言行事。

丝帛是塞给他的,自然是要他孤身赴约了。

他眉峰微聚。

这时雅间外有人敲门,“五爷,展大人来了。”他应了一声,随即外头的人开门,展昭快步走进来,“府中事忙,只好留得片刻。”

“片刻就够了。”白玉堂扫一眼他的左手,见纱布包扎妥帖,显然昨夜回去又细心处置过,于是放了心,取出昨夜他交付的玉璧,“我找人看了,这是古玉,大汉年间。”

展昭左眉微微一挑。

“还有一事,我不瞒你。”他说着将丝帛一并摊在桌上,简略说过当时情形,展昭看了看,略一思忖,“那日我去不得,宫中盂兰盆会,各处防务都要加派人手……”

“谁说你要去了,”白玉堂起身指点丝帛,“看见没,孤身赴约,这帖子可是下给五爷的。”

可是其实此事与你又有甚干系,何苦去冒这风险……

这一句话,展昭自然没有说出来。

经历昨夜一役,那两个摆夷人有古怪是铁板钉钉了,再看这大汉古玉,更让此事透着一股子诡异味道来。

说来这不可与人语的事他二人也着实遇过几件,因此今番他难免想到那上头去。

谁知晓又是什么山精魅怪……

“我不去,谁去?”可是,眼前的白衣人只是张扬的笑,说的理所当然。

而他的千言万语,折来绕去,也只成了低低的一句:“泽琰,万事小心。”

说罢,微微颔首示意,便即转身匆匆离去。

还真是只留了“片刻”——白玉堂不禁摇头,再看桌案上的玉璧与丝帛,便想他倒也对自己信的很了,昨夜里那玉璧问也不问便托付到自己手里,这等牵涉大理寺与异邦的案子……

只是话说回来,他不信自己,还要信谁?

“啪!”忽然雅间的窗子叫风吹了开,带进一丝檀香的味道,白玉堂知道那是街上的僧道替人做法事焚的香。

七月,百鬼夜行。

*       *       *       *       *       *     *     *       *

灯火汴京三五夜,本该明月如霜,照见夜市人流穿梭,月下柳边伊人如画。

只是惜乎时在七月,故而只见夜市早散,街巷早空,家家户户闭了门,只看得到一些人家门前的火盆中,还有未曾燃尽的冥纸点点火红。

而远远的,自御苑大内的方向,传来高僧大德诵经念忏的梵唱之声。

街市全暗,连打更人都不知去了哪里——民间口耳皆传说今夜万鬼归阴,必借人世道路,人如遇之,生死由命。

白玉堂想起年幼时听乡间老妇说的这些,不由得觉得好笑。

此刻他正身在御街之上,独自向南而行,往日繁华热闹到不堪的夜市今夜竟是撤的干干净净,街道顿时宽敞许多,只是一个人也不见,空荡荡的着实无趣。

也亏了街上空无一人,远远的,他便看见州桥上果然站着两个人。

是那两个摆夷人。

他慢慢步上州桥,看到昨夜与自己对仗的人靠坐上桥栏,光着的双脚在半空晃来晃去十足顽童意味,脸上含了笑看着自己,而那个剑者则是向那人投去询问的目光。

“去吧,”那人右手轻挥,剑者便不见了踪影。

“果然非我族类。”白玉堂略略挑眉。

摆夷人跳下桥栏,抱拳为礼,“在下纪昆,东海郡人士。”

东海郡,如今已更名海州……

白玉堂心中有些了然,“白玉堂。”

只见纪昆嘻嘻一笑,“小白,可想知道轻鸿去了何处?”

乍闻那声“小白”白玉堂自然险些跳起来,但听他后话,心想原来离去的那个摆夷人叫做轻鸿,“你帛上留字说此事会给我一个圆满交代,想来他便是行事去了。”

纪昆开心的笑起来,“不错不错,”边说边拍手,随即又向州桥下走,“我与轻鸿约在广备桥,君住汴梁,今夜引我一游如何?”

“舍命陪君子。”白玉堂这般道,亦转身走下州桥。

*       *       *       *       *       *     *     *       *

“待得轻鸿归来,琴归你,涸泉我要带走。”

暗夜里,纪昆的这句话再清晰不过。

白玉堂却觉得有些困惑,涸泉此名,他听展昭提起过——

即是那琴的名字。

琴声出时,泉水亦自干涸,盖不敢与其争泠泠之音故。

因而得名涸泉。

纪昆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涸泉乃是此琴的琴魄,她与轻鸿有不离不弃之约……一如世间爱侣。”

“笑话!”白玉堂却抓住他话中疏漏,“若真如此,你等岂容此琴落入他人之手?”

“个中曲折……”纪昆看了看他,忽然换了话题,“你不见我与轻鸿千里追踪而来……只可惜轻鸿夜间方能现身,而要感应到涸泉的灵气,非方圆十丈之内……幸喜寻到那盗琴贼住处的线索,有他今夜交易之处……”

“一派胡言。”白玉堂不置可否。

只是他话虽如此说,心下却暗自验证——

当日孟府之外,确实只见了一人……

何府内,他们想来也是来迟一步。

而今夜,纪昆信誓旦旦言道要交代一个圆满,眼见胸有成竹。

他两人一前一后行于长街之上,似乎各怀心事,各自沉默不语,亦不曾发现——

这长夜的暗,益发的深重。

“公子……”忽然有人轻喊了一声,白玉堂一惊,停下脚步,向那声音来源的暗处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轻轻脚步叩地,只见暗中缓步走出一个人影,到了白玉堂跟前便盈盈一福,“公子,妾身尚未答谢赠银之恩,妾身之主今日得托往生,全赖公子之德。”

他看见那发鬓上簪的一溜白蔓郎才想起那日的事。

本已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奇怪如何这夜半的竟在长街上遇见。

可待女子起了身,怀抱琵琶半遮面,微启朱唇轻问:“不知……公子要听什么曲?”

有事意料之外——

那未被遮去的半边容颜,眼见得竟是雪肤花貌,倾城容色,那杏核般的眼,瞳仁漆黑,仿如深潭一般——何尝是那日所见,三月桃花,颜老色衰?

白玉堂微微一怔。

就在这片刻之间,长街上的黑暗似乎渐渐稀薄起来,陆续有声音传来,脚步声,谈笑声,甚至买卖人的吆喝声。

他四下环顾,似乎看见许多人走来走去,东十字大街又是往日熙熙攘攘样子,可再仔细去看时,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除了寂静,什么也听不见。

“公子……”女子又催促了一声。

“呵,”却听纪昆轻笑,“你要我们站着听曲子,这是哪家的待客之道?”

闻他此言,女子瑟缩了一下,似乎对他有些惧怕,好半天才福了一福,“仙家有礼……小妖那些伎俩,岂敢在仙家面前卖弄。”

纪昆呵呵一笑,拂袖间化出座椅、圆凳,还有一架绘了白孔雀的屏风,“坐罢,”他拉白玉堂坐下。
坐定的同时,白玉堂觉得那些喧闹人声,似乎又在屏风之外响起了。

“原来你还是个神仙。”他睨了纪昆一眼。

“散仙罢了。”

“那个轻鸿想必也是了?怪道如此难缠。”

对于他的疑问,纪昆未予作答,而对于他的“称赞”,纪昆只是说:“尔等二人,亦是不差。”
那是自然,白玉堂心下答道。

随即看向等候了许久的女子,“还是那一阕,《金缕衣》。”

女子似乎有些讶异,但未有多言,于圆凳上坐定,随即整备丝弦,轻拨数声——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妙音绝伦,远远的四散传开,屏风外的喧闹渐渐安静下去,他听在耳中,便觉得似乎屏风之外,也有人驻足停留,凝神倾听,心有戚戚。

一曲终了,白玉堂与纪昆均击节赞赏,“当日你若以此面貌立于道旁,又何需我赠银之惠?”锦毛鼠一时风流性子上来便如此笑言——这般丽色,怕不是金银珠贝,山堆海填一般了。

听他调侃,女子只是起身,幽幽道:“君恩已偿,后会无期,公子自多保重。”

一边说着,她一边慢慢退入黑暗之中。

直至身影全消。

片刻后,暗中传来低语,隐约的似乎已在里许之外——

贪妄念欲之财,岂堪超度我主亡魂。

他听了,心中默默。

纪昆却在身侧笑说:“也不知是谁家养的狐狸,倒也有些见识。”

屏风之外,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如此情景,这般异相,白玉堂不由得想果然民间口耳也有些道理——这鬼月之中,盂兰盆会,正是那精魅魍魉四下行动之刻……

一旁,纪昆望着西坠的明月,忽然说——

“时辰到了。”

*       *       *       *       *       *     *     *       *

广备桥上,轻鸿果然已等待多时,见了他二人徐徐行来,忙不迭飞奔过来,“先生,去的迟了!”靠近之后二人只见他攒眉垂目,甚有伤心之色。

白玉堂不解其意,但见他背后负着琴囊,想来那涸泉琴已然得手,又听纪昆叹了口气,“天意如此无可强求,琴先交予我罢。”

轻鸿闻言解下琴囊,恭恭敬敬双手奉上,纪昆解开看了看,轻轻一抚,弦音明亮。

他将琴递过来,入手时白玉堂只觉得颇为沉重,想到方才所见琴身木质光洁如玉,果然是好琴。

随后纪昆又问轻鸿,“涸泉的元灵现在何处?”

轻鸿自口中吐出一点红光来,捧在手心小心翼翼,神色眼看着又忧伤起来。

白玉堂想起纪昆说他与这涸泉有不离不弃之约,看来倒也不是胡说。

“好了,休做这样嘴脸,涸泉还没死!”纪昆忽然有些不耐烦,一声呵斥,随即将那一点红光握在手中,吐出一缕青气萦绕其上,只见红光似乎得了助力,益发明亮起来。

“先生……”仿佛他做了什么要不得的事,那轻鸿竟吓的怔忡,“如何自伤元气……”

“废话少说。”纪昆喝断他言语,信手一挥,那点红光没入轻鸿体内,“幸喜涸泉这一点元灵未散,你护着她,不过三百年也就好重见了。”

“多谢先生!”轻鸿忽然跪下便要磕头,“先生再生之德……”

“行了。”纪昆一拂袖,阻了他的行动,“真要谢我就即刻化回去,别顶着这张脸面行事惹我烦心。”

此言一出,一旁白玉堂听出这话中有他意,不由得一挑眉。

轻鸿见他着恼,再不敢多言,慢慢起身,向纪昆行了一礼,随即周身散出白光,一个旋身,人形隐去,化作一柄长剑。

白玉堂见剑身比今时所铸之剑略短,护手之处饰纹古朴,想来又是不知何夕的古物,纪昆将剑拿在手中映着月光细看,忽然转过头来向他一笑:“我的玉璧可带来了?”

他闻言便自怀中摸出玉璧递过去,随即看纪昆结穗纠缠挂在剑柄之上,才知那是此剑剑穗上的装饰。

涸泉是琴魄,那么想来这轻鸿便是剑灵了……

“你要他一等便是三百年,说的倒轻松。”想着方才轻鸿的欢喜神情,他脱口而出。

纪昆看了看他,“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三百年又算得什么。”

他想,那大约便是所谓仙家才有的骄傲了,“呵,白玉堂是个俗人,不懂得什么长生不老,只知道人生苦短,人生之苦,莫过于短,人生之乐,亦莫过于短。”

谁知纪昆听了他的话,忽然整个人转过来,初时圆睁了眼,复又慢慢的眯起来,目光亦渐渐迷离开去,“呵……想不到……人生苦短,当年……我劝他与我一同修道,仲夷也是这般说……”

仲夷是什么人?白玉堂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纪昆的样子,他想即便自己不问,纪昆也会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这逍遥长生的散仙,大约已很久,不曾得到这样与人一吐过往的机会。

长生不老,独自度过的时光越久,想必可说的事,要说的事,便益发的多。

“他刘氏有兄妹二人,长兄便是仲夷……”

*       *       *       *       *       *     *     *       *

散仙在得道之前,也曾是凡人俗体。

故而有七情六欲,有青梅竹马的好友。

有刘氏兄妹,长兄仲夷,小妹子韶,二人少年失怙,仲夷又是病弱,终于弱冠之年撒手人寰,临终前将幼妹许配好友纪昆,道是遗孤终身有托,了无遗憾。

“只是不知为何,子韶却不愿嫁我,一日我闭关出来,她已留信去了滇越之地,她带走涸泉琴,却将仲夷所配轻鸿留于我……”

纪昆看着轻鸿剑,微微而笑,“她哪知这样苦了涸泉与轻鸿,这一琴一剑是上古之物,各自生成灵魄,被她这么一搅合,分别多时,涸泉无人护持以至于灵气散失……说起来,轻鸿舞剑的样子,与仲夷当真是像,不知涸泉是否也像子韶?”

由始自终,白玉堂一直在一旁静静听他说,直到他说起轻鸿与那刘仲夷生的相象,白玉堂思及昨夜对阵之时,自己与他同时歇手,随即这纪昆竟是看那轻鸿与展昭对剑的身姿看的出了神,此刻再看他神情——

月光泻下,他看着手中剑,目光着实温柔无二。

白玉堂一时心有所感,“怪不得你只是个散仙。”

这话中之意,颇有奚落。

纪昆听了却只是哂笑一声,也不着恼,“被你看出来了,不错,我也是后来才明白——我情欲太重,永世入不得上流之境……”

他身形倏的飘忽到白玉堂近前,直凑到他耳边,“小白,你想不想成仙,永远逍遥于天地之间?我可以助你……”

“给我离远点。”却只听他这样答。

纪昆呵呵一笑,忽然拉起他的手塞了什么,又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只见白玉堂微微皱眉,“我要这东西作什么?”

“日后或有用得到之处,”散仙嘻嘻一笑,一手拢上他肩头,“小白,真的不要成仙?我很是中意你……”

“滚!”陷空岛的五爷脾气上来,便顾不得神仙妖怪,一把扯下那人手臂狠狠一推——

只见纪昆的身形轻飘飘的越过桥栏,直向水面上退去,一路笑着,直到——

化作水上的一袭青雾。

白玉堂见状跑到桥栏边,扶着栏探身向下看,看见河面上漂来密密麻麻一片河灯,灯中一点烛光映着灯上的字——那或是亡者的生辰八字,题字人只望灯火引路亲人早入轮回,莫为孤魂野鬼在世间受苦;或是生者的贪嗔痴欲,期望这不知终点在何处的河灯能达幽冥,于冥冥中了却自己的心愿。

水上月下,只见月光偏冷,烛火偏暖,阴阳两世,虚虚幻幻。

而那一片青雾,竟自停留其上,氤氲不去。

连微暖的烛火,也变的朦胧了。

忽然有风自南而来,拂上他脸面,又将那片青雾直吹过来,他只听得耳边似乎是纪昆的声音——

后会之日,必然有期。

随即便是青雾弥漫而来,铺天盖地,一时间模糊了明河素月,垂柳长堤。

如坠五里云雾……

蔼蔼雾气中白玉堂忽然看见一个人影向自己跑来,跟着手腕上一紧,竟是被人死死的抓住。

“泽琰?泽琰你应我一声!”

雾气浓重,他看不到那人的样子,只隐约看见人影,但这声音却是真真切切的。

忽而又是一阵大风,雾气风流云散,眼前人的样子也清晰了。

“泽琰……”是展昭,四品带刀护卫今夜该在皇宫当值,只见他清俊面容还有几分长夜巡守生出的憔悴,却是一副乍惊还喜的样子,他那身官服还沾染着法会上焚烧的檀香,只是已被夜风吹的几不可闻了。

“怎么?”白玉堂有些吃惊,想他如何赶来了,又觉得他手劲大的异常,竟抓的自己手腕生痛,“你还真是个夜猫子,怎么又过来了,不放心我办事?”

展昭一怔,摇了摇头,松开了手,“方才……”

他忽然觉得说不出口——方才他见这桥上月色铺地,白玉堂衣袂当风,这般人物,自己忽然生出他便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方才怎样,莫非你以为我也要成仙去?”白玉堂竟好似知道他心事,随口笑问。

“泽琰这样的人物,只怕上天也不愿你在这尘世日久……”却听展昭低声答道。

他本以为这话是说笑,心道猫大人这调侃的本事是越来越长进了,可是再凝神看去,只见展昭微微蹙着眉,神色慎重,不像说笑。

看展昭的样子,他却起了玩闹之心,忽然凑过去,“要是五爷真成了仙,你又该如何?”

谁知闻得此言那人眉目之间生生一黯,怔了片刻,复又强扯出一丝笑容来,“泽琰说笑了。”说罢转身下桥,“回去罢。”

展昭也知道自己这般行事是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了,可是不走又能如何?对于白衣人的问题——

他只不过在心中一想,却发现自己不知究竟该怎样回答,也不知若那人真的就此离去,自己——

情何以堪。

竟是想到自己情何以堪……

如此这般……怎能不惊?

身后,白玉堂立在桥上看他的背影,看他步履稳健,身形也是挺的笔直,与往日一般无二,可他知道事情有不对——

他怎么不问案子怎样?

怎么不问自己身负的琴从何而来?

怎么把往日看的最要紧的事,一下子都忘了?

莫非……怕不是——

有谁乱了心?

*       *       *       *       *       *     *     *       *

大理使节护送贡品抵达汴梁,已是七月将末时的事。

官家接见之时,展昭亦在护卫之列,看使节呈上涸泉琴,备说若此琴遇得知音弹奏,便可见一妙龄少女出现,随琴曲而舞。

他想起白玉堂对他说的那些话,便想——将来,大约再没有人有缘得见这奇景了。

幸而官家似乎也只当作是一番奇谈,笑说只可惜世间知音难寻……

朝见之仪结束,也正该展昭与同僚轮值,交接一番,他将出大内时却被人叫住,“请问可是展昭展护卫?”

回身看去,却是大理使团中的一人。

他知道想必是为了涸泉琴之事——盂兰盆会之后,循着纪昆留在白玉堂住处的手书寻去,果然在枣家子巷中发现那盗琴的凶徒与另一个大盗被人套了头,五花大绑丢在死角,两人也不知前夜里吃了什么惊吓,那凶徒一到案便将如何盗琴,如何在孟、何两府杀人夺金之事一一交代清楚。而那一同拘捕的大盗却是他寻的第三个买主,他本想连此人也杀了,留下此琴,当作替罪搪塞给官府,想来官府意在寻琴,凶案等等只要有人顶罪便罢,可谁知……

“展大人,日前之事,多亏大人多方着力……”那大理官员还在客套,“算我等欠大人一个人情……”

展昭闻言暗自皱眉,他本不欲与人纠缠,这欠人情之说细想起来后患无穷,正要推却,忽然想起一事——

“听说,大理有一特产,名作青梅酒……”

他想,求此一物,双方就此两清。

也就是了。

*       *       *       *       *       *     *     *       *

次日一大早展昭去寻白玉堂,恰好他不在府中,白福说爷兴许是去了潘楼了要不展大人您上那里瞧瞧,只是护卫大人似乎还是很忙,急着回府里去,就留了个字条,于是白福小心翼翼的给搁在自家五爷房里,不知为什么也没敢看上头写了些啥。

跟着白管家就出门有要事去,等回来时刚好申时过半,说早不早说晚不晚,只是他见自家爷正好整以暇的在后院琢磨那几棵老桂,就陪笑上去说五爷今天和展大人去哪儿了?随后只见白玉堂一挑眉——
他来过了?

白管家大惊失色喊您没看见那字条?

白玉堂一皱眉。

于是回房里去看,没见着,找一找,又没找着,干脆喊了一群人进来找,熬油费火熙熙攘攘的折腾了半天,总算在书案和墙的夹缝里找着了——话说这金风一动是不得了,愣是吹开窗户吹走了条子。

白五爷一看条子脸就黑了,二话没说往外跑,然后白福偷偷瞄了一眼——

好家伙,说候至申时三刻,眼下这都啥时候了……

*       *       *       *       *       *     *     *       *

白玉堂赶到西郊时,酉时都快一刻。

他上那处坡地时本没怎么指望,心想说不定人已经回了去,可谁想目光一转,就看见那一丛茂密的荼蘼下头,露着蓝衣一角。

于是将马栓了,自己慢慢的走过去,初时见那人没动静不由得觉得奇怪,待走近了看的仔细,险些笑出来。

此时虽近秋日,可地上的草还有些绿意,而枯去的那些踩着厚厚软软很是舒服,再看那架荼蘼,倒是出乎意料的仍开着一簇一簇黄蕊的白花——

都只为它开白花,故而有名白蔓郎。

而此刻,白蔓郎下人,正是好梦沉酣。

日薄西山,夕光正落在那人身上,看他眼下略有青黑,想他近日来忙碌,白玉堂也知他寻得这浮生半日闲着实不易,于是把那夜他避重就轻掉头走人的一点埋怨都一笔勾销,于是懊恼怎么自己偏就来的迟了。

跟着看见边上搁的那个小小坛子,轻手轻脚的过去拿了,不敢揭红封,却也闻见淡淡梅子香气从里头透出来,于是想起,自己的确是对他提过这个,大理的青梅酒——不过也就那么一次。

那是他当年游历大理时品过的佳酿,麦酒、冰糖、蜂蜜与梅子清香酸涩调配的恰到好处,口感绝佳酒意醇厚,后来虽然求了方子回来,奈何水土不服,再没有那般滋味。

眼前这个……怕不是从谁那里求来的?

他这样想,嘴角耐不住的上弯。

这时蓝衣人大约是被夕阳晒的热了,皱了皱眉,微微翻了翻身,眼睛略略睁开一线,也不知看清没看清,忽然仰面看着他笑了笑,“泽琰。”

白玉堂听见自己的心狠狠一跳——

他想那青梅酒有这般厉害么?以前怎么没觉得……

这还没饮呐。

就觉得好象有些醉了……

醉的糊涂。

覆身下去的时候,他想起那日也是暖风,丁月华却说,小五哥,你可是真要把持住。

只是……

只是他忽然想既然都道莫待无花空折枝,他又为什么要把持?

而眼前荼蘼浅薰,有人如此——

又有哪一个,能把持的住?










后记:

To:qigefei ——小齐,你看,不光偶被你这回帖震慑了,楼下N人都被你这回帖震慑了呀,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To:紫色的猫 ——咳咳,道友,咱俩就不必说了,有什么事上小黑屋,至于你那些HC到想挠墙的心情,我拜托你用在填坑上(《嫁衣》啊,嘛时候填,抓住肩膀猛力晃ING),顺回36楼的HC亲……其实紫猫每次替偶抓的虫子,除了错别字之外,大部分是偶们俩古文阅读的方向不同造成的……她是《红楼》我是《水浒》,呵呵。

To:红叶舞秋风 ——从20日晚到22日晚……等编辑等的望穿秋水。不过亲说到《仙剑》,玄衣不玩游戏,但是在《剑胆琴心》的构思过程中的确受到一篇仙剑评论的启发~

To:佳样年华 ——关于表字,其实玄衣也是想了N久才决定用的(其实决定只用了一瞬间,就是之前没想到……),貌似在古人那会儿叫表字还是挺亲近的意思?

To:gracekey ——亲提的意见甚是,玄衣在写文的时候也有此感,有的时候为求古风,一些词句难免刻意雕琢有失天然,不过目前为止玄衣笔力所限也只能到这样的境界了,也希望自己未止于此,还有进一步上升的空间。

To:潇湘竹子 ——大人~~谢谢大人的称赞,玄衣愧领,大人是我的偶像,《雨落江南》一直是偶心目中的一流文……这个坑~~那个……我可不可以趁机催文的说……

To:琅竹溪 ——亲的回帖好像把玄衣带到了大理~虽然至今未曾有幸造访那里,但传闻中家家有水户户有花的古城玄衣一直心向往之,至于亲说的江南~捂嘴偷笑,玄衣生在江南,家乡之美,诉诸笔端后若能表现其万一,已经心满意足了。

To:一月 ——很好……月月,偶理解你……泪奔。

To:天下有雪 ——亲对于凝眸送别那一段感情的千折百转,剖析的比玄衣清楚(笑),偶只是想写这样一个场景而已,而看的人能够喜爱便是偶赚到了,以前曾和友人说过,一篇文只要能让一个看的人心中一动,就不枉费搜索枯肠十指大动的把它给写出来~
又及,关于前文,请大人向楼顶查找前文链接~

在此谢谢所有给此文回帖支持的亲还有仔细看了这篇故事的亲,玄衣因为你们贡献的回帖和点击有了无限动力继续开坑与填坑呀~~~~(热血青年望夕阳状长啸……)

以上~


[ 此贴被玄衣君在2009-02-23 13:37重新编辑 ]


藏文的小窝~

[楼 主] | Posted: 2009-02-20 10:30 顶端
qigefei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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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异话》系列是值得反复回味的好文,适合静下心来细细的欣赏,字里行间演绎出的那一个个或悲或喜的故事有着动人心魄的魅力。在不经意间就能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与文中的主人公一起置身于千年前的汴梁街头,与他们共同经历人生的无常,世事的沧桑,悲欢离合、长吁短叹的梦一场。醒过神来只觉得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从此萦绕于心不能忘。

玄衣君大人的文字精致唯美、清丽婉约,如同梨花院落的溶溶月、柳絮池塘的淡淡风,看似轻轻巧巧的用笔却恰到好处的描绘出风光无限,韶华极盛。其中最让我赞叹的就是文章妙在得天然两字,有着淡然而幽远的意境,毫无人力雕琢穿凿之迹,其精妙之处只能意会不可言传。此时方觉言语的苍白无力,穷尽辞章也不能表达其万一。

《汴梁异话》所描写的故事自景祐二年起,繁华热闹的汴梁城有金明池,川桥夜,樊楼灯,里瓦曲,当然还有那一猫一鼠。这时已是盗三宝之后,然而两人却没有如同惯例般的英雄识英雄。虽然名号之称的风波已然平息,却是一个无甚好感,一个觉得晦气,相看两相厌,只是同居一城中,不得不碰面。玄衣君大人的构思是如此的巧妙,选择了细水长流、而不是一蹴而就。让昭白两人在一次次的碰撞中加深了对彼此的了解,想对方之所想,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然情深意重,相厚到十分。

《豆腐脑》一案诡异莫测,两人尚在彼此较劲,吃一亏就要将一军,谁也不服谁,只是好胜之心虽不减,惺惺相惜之情已暗生。

《粉骷髅》一案凄婉动人,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两对情侣,到头来俱是一生死,却是情深缘浅各不同。痴心与负心,相差并非一字,相去更是千里。青山隐隐水迢迢,展昭孤寂眺望的背影,已能让小白暗暗上心。

《仲秋桂》文如其名,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全文自始至终都弥漫着甜甜的桂花香,沁人肺腑。莫道人妖殊途,友谊自是深长,凡事不可强求,有心就好。可爱识趣的小桂花精终究是回了家。在中秋之夜,有桂花清酒,有常州烟花,更有斯人清俊的笑颜,看得小白怦然心动。远远的有低柔妍媚,婉转缠绵的唱词传来,这秋夜里的念想,究竟给了哪一个?

《鹤影》的背景好生沉重,宋辽双方国仇家恨,干戈不休。然而这并不能阻当宋人与辽人的相知之情,一把银装刀,连结十年约,君子重然诺,五岳倒为轻。纵然斯人已长逝,仙鹤亦能替主来赴约。那一句“此地永属大宋”,豪气传千古。展昭与小白之间小小的断刀误会在两位老前辈的往事中渐渐消散,最终小白抱得宝刀归,皆大欢喜。而雪地上那两排并列在一处的脚印,让人的心在大雪纷飞的隆冬莫名的暖起来。

《鬼母》的故事让人心中生寒,只道是虎毒不食子,却抵挡不住世路艰难、亲情沦丧。但是,孩童天真之情不因被母亲所杀而消失,心心念念仍是依恋那曾经温暧的怀抱。眼见得冤魂得昭雪,梨花又重生,昭白两人此时已是情好日密,动息相关,那饮酒观花,纵论江湖之约寄载着深情无限。

就这样年复一年,岁岁常相见,到了《剑胆琴心》,两人相识已三载。此时正值七月初三中元节,鬼门大开时,百鬼夜行日。原本就是需要加强戒备之际,偏巧又有大案发生,闹得昭白皆不得闲。经过重重查访,两人发现西甜水巷尾的孟家发生的命案与大理国使节失窃的古琴这两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正自追查之时,却不料因此又遇到了奇人奇事。玄衣君大人匠心独具,通过一剑一琴道出了合则互相护持,分则黯然神伤的缠绵刻骨之情,物尤如此,何况人乎。文中或明或暗写了四段感情,(轻鸿与涸泉应该也算是一对,不离不弃、休戚相关啊)昭白自不必多言,单只是展昭那一声“泽琰”已可见两人之间与常人不一般的关系。那潘家酒楼的细心叮嘱,月夜告别时的回眸一望,州桥相斗时的忘情关切,还有那大理的青梅酒,礼虽轻却情意重。这点点滴滴具是两人深情厚意的写照,真正是一言一行总关情。

玄衣君大人的生花妙笔在细细描摹这一幕幕如画场景之时,已将昭白之间的情意表露无遗。只是小白起初尚不自觉,古人有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话果真不虚,当小白在为展昭眉目间的忧色而上心之时,丁三小姐却已瞧得清楚。她说:“小五哥,你可是真要把持住。若是把持不住,那……只好远远离了那个人。”这原是她自家的心声,却不知情意既生,如何远离。在感情这事上,只能身随了心,哪能心随了身呢,她和萧冰之间的复杂纠葛绝不会因为她逃回丁家村而结束。而那位已是散仙的纪昆更是妙人一个,虽已成仙得道,然而那萦绕心中的前尘旧事却又何曾因此而去了半分呢,反倒是时日越久越是难以忘怀。小白说的那句“只知道人生苦短,人生之苦,莫过于短,人生之乐,亦莫过于短。”正好说中了他的心中事。他透过轻鸿与展昭对剑时的身姿看到的人究竟是谁,想念的人又是谁,已是昭然若揭之事。想来,轻鸿顶着的那张脸面定然与仲夷一般无二。玄衣君大人写文伏笔处处,引人暇想无限。就说在这州桥之上,小白和展昭开的那个“五爷要成仙”的玩笑,是说得人无心,听得人有意;而纪昆塞给小白一件事物时说的那句“日后或有用得到之处,小白,我很中意你”却是说得人有心,听得人无意(在这里很心水小白的举动,对着一个神仙说“滚”,真的是好帅啊),这有意无意之间,所蕴含的深意真正是有千言万语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文中百鬼夜行的这一段写得也是极妙,精魅魍魉四下行动,隐隐绰绰似见非见,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在寂静的长街之上,小白又重遇了那个卖唱女子,歌声妙音绝伦,容颜也已非复当初相遇之时。起初她化做衰老之相,想必只是求一份真心惜才之意,超度主人往生之魂,又岂会看中那些贪妄念欲之财。其志气高洁,见识卓越之处令人钦佩。不知在下文中,这只小狐狸还会不会出场,让人颇为挂念。

全文最末的那一段让偶HC无限,只见那荼蘼外烟丝醉软,花架下有人好梦沉酣。斯人斯景,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 此贴被qigefei在2009-02-20 10:38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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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 Posted: 2009-02-20 10:30 顶端
紫色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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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无能,捉虫为主:


“小的怎敢藏私,大人明哪!”那人不经吓,听了这一句大见惊慌。

说罢,展昭拱手为礼,旋既转身往苍茫夜色里去。

想自己这什么馊主意呢,有什么话留书告诉他就是了,巴巴地让他跑一趟。

先生道,此事,不宜涉入。/先生道,此事,不涉为上

稳稳点落屋脊之上,摊开手心看抓取在手中的暗器,只见是一颗莹白光滑的石子。(是不是该垫着袖子?万一有毒有刺咋办?)

直到此时,白玉堂才看清那摆夷人年纪与自己相仿,眼见平眉凤目生的颇为俊俏……
他心中惊讶,略生出些寒意,随即慢慢转过身,只见另一个摆夷人负手站着,一头乌发以发带随意结在身后,少年模样

他慢慢步上州桥,看到昨夜与自己对仗(对阵?)的人靠坐上桥栏


那啥,我知道我是有点儿斤斤计较了,你看着办吧。至于标点符号和“的地得”的问题我就不说了,8过我还是很想劝一句:麦给那些向你学习的人做坏榜样ORZ…………………………



捉虫完毕,以下HC:

“小五哥,你可是真要把持住。”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很想翻滚,看到最后的时候我只能远目…………丁三小姐汝要失望了……


跟着看见边上搁的那个小小坛子,轻手轻脚的过去拿了,不敢揭红封
——还“不敢揭红封”,OTZ…………五爷……将来您老一定是那什么,对,就那什么…………啊啊啊啊~~~~~~~~~~~~~~~~~~~~~

“哦,想来又是那白玉堂了,那锦毛鼠也是,他那表人物,偌大家业,三瓦两舍里什么人不是招之即来,夜半三更倒只晓得折腾你……”
——偶8CJ!!!!夜半三更,折腾………………啊啊啊~~~~~~~鼻血倒地…………

至于最后的荼蘼花下,我只想建议纵横给上一个挠墙的表情




小玄这篇文,如同黑夜里远方飘来的幽咽箫声,似有似无,如泣如诉…………

真的好文艺啊好文艺…………以致于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质”到无“文”的程度了…………


[ 此贴被紫色的猫在2009-02-21 10:02重新编辑 ]


欢迎道友同腐:http://blog.sina.com.cn/qinglan116
玉堂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2 楼] | Posted: 2009-02-20 10:30 顶端
红叶舞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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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出一口气,总算把前文复习完了,看这个系列文,小Q的回帖,太让偶汗颜了,待会细细编辑……
------------------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歌女的唱词就预见此篇两人的感情发展,时不待我,珍惜眼前人,终是明了心思;虽是耳熟能,却是触了有心人的心思,纪昆想是也想到了仲夷……
一般相思,一般心绪,竟被三姑娘窥破了其中奥妙,不知道她会不会与萧冰有个好结局,叹气,不太看好这对儿……
倒没想到五爷在王朝心中是这样的形象,展昭和白玉堂从开篇到现在已经结识有三年了吧,莫非他不经常去开封府,噗——给耗子听到了确实要抓狂的!
文章的画面感极强,总似有花香扑鼻,蜜酒入口,甜丝丝的,最喜月下相送时的一回头,其中情意自可体会,酒不醉人人自醉……

偶也很好奇摆夷人多是“淳朴憨直”模样吗?偶一直以为大理山清水秀,是产俊男美女的地方。。。。
PS:看此章总是想到仙四里的故事和画面,剑灵、歌女、散仙、花灯,还有美好的画面……


[ 此贴被红叶舞秋风在2009-02-23 01:27重新编辑 ]



写文的乐趣在于狗血不止,当妈的乐趣在于雷人不息

[3 楼] | Posted: 2009-02-20 11:39 顶端
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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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莫待无花空折枝是世间真理,小白完全不需要把持啊~~~你如果把持了,我们是不会原谅你的!

丁月华一开始的态度是为了什么?玄衣君大人一直米有说明,某很挂心啊……

是给一下章留下的伏笔么?跟小白昭昭有关么?

某很担心、担心啊~~~

[4 楼] | Posted: 2009-02-20 11:40 顶端
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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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大人笔下的妖魔精怪更让人感动呢

有的时候前面的故事忘记了,那些小妖精们倒记得清楚,比如那个眉目如画的小桂花妖

我喜欢那个狐狸哈,话说散仙很八卦的样子-,-


苍天啊,赐我一篇刘霍吧~~
[5 楼] | Posted: 2009-02-20 12:23 顶端
diyueqing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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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个系列,大人也的确很久没更了,不过俺不纠结,有文看俺就很满足了~~~
占个位,晚上回来再编……
抬头仰望沙发的qigefei大……
俺满心欢喜的回到家,看完此文,打算一肚子的话想要倾诉……可是,可是俺想说的话已被大人您以更优美的更深刻的表达,人生最郁闷的事莫过于此……
所以,俺再有任何的评论似乎都让自己不满意了……
于是,俺默默的收藏玄衣大的文,以及qigefei大的评,以此激励俺自己:汉字的原来可以如此美丽……


[ 此贴被diyueqingxin在2009-02-20 22:03重新编辑 ]



[6 楼] | Posted: 2009-02-20 12:35 顶端
xxy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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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里的月华,很精灵的样子
[7 楼] | Posted: 2009-02-20 12:45 顶端
ala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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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最爱那一回首才惊觉的温柔~
[8 楼] | Posted: 2009-02-20 13:00 顶端
xxy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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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誉她妈是不是就摆夷人来着。。。。

“覆身下去的时候,他想起那日也是暖风”
这个覆身下去是什么意思啊。。。少爷干吗呢


[ 此贴被xxyuy在2009-02-20 14:01重新编辑 ]

[9 楼] | Posted: 2009-02-20 13:09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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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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