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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 [鼠/猫] 汴京异话第五 《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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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君

山河入梦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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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 汴京异话第五 《鬼母》

谨以此文,恭贺我家小纱(纱琳娜)芳辰

亲爱滴,你一直都很喜欢偶家的月华,其实在偶的心里,你是比偶家月华还要可爱的存在。

于是……

扑!




前文链接:

汴京异话第一 《豆腐脑》
汴京异话第二 《粉骷髅》
汴京异话第三 《仲秋桂》
汴京异话第四 《鹤影》




咳咳,列位看官,请观赏正文……






《鬼母》

三月十一,汴京城牡丹花会正是最热闹的时节。

自李唐以来,世人多爱牡丹,一则花大如拳雍容体态,二则姹紫嫣红有“国色”之名,又说此花别名富贵花,说起来这世上能寻出几人不爱富贵?因此好此花者日众也就不足为奇了。

都道洛阳牡丹甲天下,但如今汴京才是官家都城天子脚下,任他如何好的事物,最终都归了汴京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这日花会,热闹繁华的非常,不但公子王孙,二八佳人,乃至贩夫走卒,三姑六婆,都起了兴来会中走动走动,街上只见熙熙攘攘的人,还有两边各自千娇百媚争奇斗艳的富贵花。

“豆绿”滴翠,“二乔”生晕,各有各的妙处,各有各的颜色。

人多,又有不时停下来看花的,因此人群也就流动的格外缓慢,然而就在人群之中,一个穿了一身雪青色春衫的少年匆匆而过,他的目光与旁人不同,旁人看花,他看旁人。

破瓜年纪的少女,弱冠风流的少年,老翁老妪,稚子女童,市井商贾,爱花痴人,这世间的百态,真是怎么也看不完。

长长呼了口气,郑线儿忽然觉得有些发晕,仔细一想自己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滴水未进,怪道晕了。
一眼瞥见一旁有个茶摊,她走过去,咳嗽了两声方压着嗓子对看摊的老汉道:“老丈,要盏茶水。”

老汉立刻乐呵呵的斟了茶上来,她接过往棚子那里去,撩开半掩的帘子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那着绿衣的客人起初背对了她,许是听见动静,猛的一回头。

说起来她郑线儿是个专干画影图形的,因此一眼就看出这绿衣的公子是女子所扮,而对方亦在同时上下打量她一番——

两个女扮男装的俱是会心一笑。

她与那个女子坐了个对桌,然后看清她有纤细却微微上扬的眉,眼角略略勾起的杏眼,肌肤细腻骨骼玲珑,分明是南方的容色。

可那柔媚的眉目间,偏又有英豪之气,这本是大相径庭的两般气质,于这女子的身上融合成逼人的俏丽。

说来她也曾受邀为诸家琼英闺秀作像,多见美色,可眼前这人,还是让她心下暗暗喝一声采。

这时那卖茶水的老汉进来了,“添水,添水。”老头子两眼眯眯的,纵然没表情也让人觉着在笑。

“老丈,”趁他添水的功夫,那绿衣人睨着一旁似乎随手乱堆的几截花根,“我看那都是牡丹,莫非你也做这富贵花的生意?”

“来这儿自然做的这道生意。”

“那怎么不见花呢,这几棵快烂没的根能有人要?”那人说话直爽的有些刻薄。

“呵呵,客官有所不知,这几棵根看着快烂了,可是当世名种。”

“哦?”绿衣人来了兴致,郑线儿在旁听着也有了好奇之心。“名种……莫非是魏紫赵粉凤丹墨魁?或是紫二乔,首案红?”那人一口气报了几个名种,老汉却一路摇头。

“那倒是什么稀罕的新品?”

“呵,算不得稀罕,不过只此一家,”老汉呵呵一笑,“小名唤作‘歹刘黄’!”

这俗之又俗的名字乍然听在耳里,绿衣人与郑线儿都是一怔,面面相觑了片刻,都是“噗”的一声笑出来。

“好怪的名。”郑线儿忍不住说。

“名字虽怪,自有来历,”老汉接着道:“话说当年有刘姓书生一人,祖居洛阳,最好牡丹爱花成痴,只因他家中有好花,邻里顽童常来攀折,叫他捉了,轻者罚劳作一晌,重则打板数下,乡里顽童怨声载道,给他起了个诨号叫‘歹刘’,不想后日这书生育出一种,花色金黄远胜那‘姚黄’,于是众人都叫这一品的牡丹‘歹刘黄’。”

老汉沙哑嗓子,出口倒有文才,两人听的有趣,见他说完了,绿衣的接话:“他不过是个爱花人,却被人这样作践。”她边叹边笑,也不知道是真心怜惜还是怎样。

听她这般说,倒触动郑线儿心中一念,“爱的太过,一心一念,难免忘了人情世故,引来非议。”

如北婆台寺中禅师所说——

因爱故生怖。

绿衣的转头看了她一眼,一笑,“姑娘说的是。”随即起身撩帘子看了看天色,“萍水之逢,却得妙语,只可惜在下要告辞了。”

说罢她学男子揖了一揖,笑着走了。

相逢匆匆,离别亦是匆匆。

郑线儿心中忽有些茫然若失,转眼看见那几株花根,忽然念头一转,“老丈,这些可能与我么?”

“怕是不行,已有人订下了,那位客官……”

老汉话未说完,帘子又叫人撩开。

她望过去,却是正好逆光看不清来人面目。

只见那晌午的光落下来,往那人身长玉立的姿态上——

又镶了一道金边。

*       *       *       *       *       *     *     *       *

春日,整个汴京城都热闹,这热闹自然少不了潘楼酒店这一份。

行商的最懂得看时节风水,潘楼酒店掌柜见这几日花会正张罗的风声水起,于是也凑趣去叫人觅了几盆好花,放在二楼——惟恐大堂人多脚杂,踩了碰了踢了可就不好了。

可是二楼说是雅座,坐在里面的人就未必雅到哪里去,这不邻着楼梯口的那张桌子上,三个客人一壶酒,就中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一部落腮胡子,腆着个肚子,正唾沫横飞说的高兴。

“……跟着早起我就找啊,找了半天看见阿花那半截尾巴露在柴堆后头,我把柴搬开一看,我的妈呀!这么大个儿一只耗子啊!”

此人嗓门之大,潘楼酒店几乎是上下皆闻,自然的,那两个正好自楼下上来的人也听见了。
一下子两人都怔了怔。

“噗,”左边那个身着梅红春衫的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也不知谁家一早跑来胡说八道。”右边的这个,口气里有些暗暗的恼火,身上白衣是一领雪绡,脸上寒意也是如三九湖冰。

“是是是。”那红衣的见他如此,敛了笑容,依旧往上头走,上了楼,他回过身来居高临下的看向白衣人,“别人说逮耗子那都是胡说八道,只有白兄说逮耗子方才是清理门户的正经事。”

“你!”白衣人一双凤目顿时睁的极圆。

红衣的见他这样,不禁又勾了勾唇角,又听“啪”的一声轻响,角落处那张桌子边背坐的那个绿衣客人怕不是一大早就喝醉了——忽然趴到了桌上。

“哼,我好心请你来喝酒,你倒消遣我,展昭,开封府的人待友之道就是如此?”

白玉堂仰头看着那人,刚才那句调侃他也不是不恼,也不是少了伶牙利齿没法子顶回去。

但是他请这人来喝酒本是想拉他散心的,而此刻他看起来似乎高兴……

“白兄?”见他反常不语,展昭倒有些担心起来,“是展某失言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方才那个少口德促狭心肠的人,又恢复成规行矩步的四品官员。

白玉堂见他如此,忽然隐隐的又有些失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有轻轻哼了一声,也往上去,踏上二楼,目光一扫,落在那绿衣人身上时不禁停滞了片刻。

两人在临窗的位子坐了,早有酒保送了白玉堂素日喜欢的诸般酒品果子来,白玉堂先自斟了一杯,又替展昭斟了一杯,“我说,你别笑着装个没事人,我听开封府的人说你这几日总不快活,可有这样的事?”

“展某……”他刚想答“何曾有这样的事”,但见白玉堂冷眼盯着他,眼都不眨一下,若是想蒙混过关怕是不行的,只有改了个说法,“纷扰俗务而已,说出来没的扫兴。”

“那便是真有不快活的事了,”白玉堂见他说了实话方才高兴,“说出来听听。”

展昭见他热切,心知他是一片好意而非幸灾乐祸,他客居京城,虽与开封府众人相处融洽,包大人待他情若父子,却总觉得少些什么。

倒是眼前这个人,初时针锋相对,后来惺惺相惜,近日更有化敌为友之态,或许因为都是出自江湖,总觉得有些莫名的亲近。

听他相邀,不由得便想一吐心中不快。

但再一转念——

又何必将那些官场龌龊,人心冷暖,去污了这个人的耳朵?

那些事,不适合他。

“白兄拳拳之意展某心领,”他向白衣人笑了笑,“今日得白兄相邀,美酒佳肴,纵有不快,也早消去了,又提它做什么。”

他这一番话,换来的是白玉堂有些狐疑的目光。

呃,他不肯说……

正犹豫要不要追问,忽闻楼下一阵人声鼎沸,一时间楼上诸多客人都涌到窗边看究竟,但见高头街两边的小商小贩多拢着营生家什往后退,而南边小甜水巷那头有人高声叫嚷,“抓住她!抓住她!”,

跟着便看见有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身上衣服几处撕烂,露着里衣,手中拿着一把剔骨尖刀,一路又笑又嚷的从南边跑过来,而她后头则是几个精壮汉子一边大叫一边追赶。

那几人虽喊路人帮手,但那妇人手持利刃,见者避都来不及,谁有那好胆量去抓。

“这是怎么回事,光天化日强抢民妇?”白玉堂来了汴京也有年余,如此阵仗倒是头一回领教。

“那是小甜水巷林木匠的婆娘,年前好容易得的儿子出天花死了,那婆娘头七里就疯了。”一旁正对众人嚼舌头的是方才大嗓门的汉子,“啧啧,春日痴癫忙,林木匠怎么也不看好了她。”

展昭闻言,眉心一紧,方想动作却被身旁的人扯住了袖子,“怎么,展大人,连这都归你管?”

白玉堂看着他说话,一脸似笑非笑。

他这四品护卫也管的忒宽了些……

“那妇人手中有刀,若是伤了人如何是好?”展昭苦笑了一下,“我这也是南衙里染的脾气,白兄请放手罢。”

“好。”白衣人放了手,“这酒,我等你回来喝,休忘。”

他话音未落,只见展昭没耐烦下楼梯,一越栏杆旋身下楼追去了。

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手功夫一下子都喝彩,只有白玉堂冷冷哼了一声,取了方才自斟的那杯酒一饮而尽,脸色不甚好看。

目光一转,他忽然起身向角落处那张桌子走去,方才众人都拥到窗边看热闹,却只有那绿衣客人此刻还在桌上趴着,也不知是真的中酒醉倒还是睡着了。

他走到桌边,勾起食指在桌面重重敲了两下,却见那绿衣客人似被惊醒,微微侧过头,露出大半边脸,杏眼斜睨,嘴角一勾,眼见是笑的十二分之明媚。

见果然是这个人,果然是这情形,白玉堂一时不由得着恼——

“丁月华,你笑够了没有?!”

*       *       *       *       *       *     *     *       *

打石点穴制住林家娘子,待林家的人赶上来再寻了当值的衙差交托嘱咐,事前事后的忙完,待展昭回到潘楼酒店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一上楼他便看见有个绿衣的少年与白玉堂坐了对桌,那人面对楼梯,见他上来了,向白玉堂笑道:“小五哥,猫大人来了。”

展昭闻言不由得一怔,初时心道这人如何这般说话,转瞬省悟想必是白玉堂甚为亲近的友人。

如何不曾听他提及……

却见白玉堂起身回头,瞥了那少年一眼,神色间竟有些无可奈何。

“白兄,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白玉堂尚未答话,那少年倒先对着展昭开了口,“那日茉花村里,我听你叫我两个哥哥丁大哥丁二哥,那么我自然是丁家妹子了。”

“你倒是自来熟。”白玉堂没好气的接了一句。

绿衣少年这般一说,展昭顿时明了其身份,当日他上陷空岛讨要三宝,曾蒙茉花村丁氏双雄从中周旋相助,闲谈中也听他们提及家中小妹,当下抱拳见礼,“原来是丁家妹子。”

丁月华嘻嘻一笑,“见过展大哥。”

“原来你们两个倒是故人。”白玉堂冷眼看他们见礼,迸出这句话来。

展昭见他不乐,还道是自己害他久等,才要上前说些“自罚三杯”的话,只听一阵“噔噔噔噔”的声音,有人官靴沉重一路小跑上楼,见了他就一把扯住,“展大人,府里有事,大人正找你呢。”

来人是开封府中衙役,听他这话不由得展昭不立刻回去,他只得向白玉堂抱拳,“白兄……”

“算了,展大人的席难请这也不是头一回,展大人还请回吧。”白玉堂摇了摇头,见那人听他此言面露难色,他心下竟是一软,又补上一句,“来日再聚,也是一样。”

展昭闻得此言又见他并不生气,这才放心告辞离去了。

“啧啧……”

他从窗边向下看着展昭与那衙役走远,却听身边丁月华啧啧有声,心里莫名烦恼,“你又怎么了?”

“往日我听大哥二哥说起展昭,都把他赞的如何如何的好,今日一见,委实不怎么样。”丁月华眼望长街,忽然眨了眨眼,转过脸来向他一笑,“虽不知他往日是‘南侠’的时候怎样,但如今这畏手缩脚的样子,可是比小五哥你都差的远。”

这话若是白玉堂一年前听见,必然答复“那是自然”等等等等。

但此时听闻,不知怎么……

一点也不高兴。

沉吟了半晌,到底理不开心绪,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懂什么,就这样胡说。”

你……未曾见他尽心尽力……

你也未曾见他隐忍不发。

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这个人不怎么样……

夏虫岂可语冰,你我这般恣意妄为的人,又哪里懂得他的辛苦与坚忍了。

然而忽一瞬蓦然惊觉,自己心上竟是在替那个人说话……

丁月华见他不言不语,脸上神色变幻,也不知到底在搞什么鬼,只是被他抢白了一句少不得要驳回,“我是不懂你们男人在想什么,别说我不懂,卢大嫂也不懂呢。”

“啊?”一听自家大嫂名号陷空岛五当家方才回神,见自己这发小笑的有来历,心道她此时提及大嫂必然有缘故,“大嫂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我来的时候她要我带个话问问你。”

“问什么?”

“问问你……”丁月华双臂搁上栏杆两手捧着下巴,看高头街上人来人往,帝都好一片繁华景象,“一年多就回去了一次,还没几天就收拾包袱走人了,这汴梁城到底有什么好呢,就把你给恋成这样。”

这可把白玉堂问住了。

这汴梁城究竟有什么好?呃……他也不知道。

*       *       *       *       *       *     *     *       *

却说展昭这一回去,次日就被公派去了大名府,说是那里逮住了一个大盗,只因首发的案子是报在开封府治下,因此人还得押回来过堂,盗匪凶悍须得一个武艺高强的人连带大名府的官差一同押运才好。

自然的这差事就着落在展昭的身上。

离去的那天早上丁月华正与白玉堂在潘楼酒店二楼吃茶,忽然她就发现对座的人目光直勾勾的往窗外看去,跟着又起身靠上窗台,于是她也好奇的往下看,只见那开封府的四品带刀护卫带了几个官差,行装打扮,正仰头看过来,见了白玉堂,一拱手就算作别礼了。

“吓,又出公差去。”她看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白玉堂倒是一下子就省得了。

然后依旧坐回原位吃茶。

茶仍旧是一样的阳羡紫笋,挂了蜂蜜的胡桃肉也仍旧馋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一转瞬的功夫,丁月华便觉得情形有些不对起来。

坐在对面的那个人,好象鲜活气猛然减少了几分。

怪事。

她支着下巴想,顺手从放蜂蜜胡桃仁的盘子里拈起一片雪白的花瓣。

梨花,也不知哪儿飘来的。

到底是春日了。

之后的大半个月,本来丁月华从江南远来,白玉堂既算半个地主人,总该尽尽情谊领她在这天子脚下多转转,不想正赶上潘楼酒店要扩营,近日买下了边上的一处废园打算再起一楼,如此一来事务繁杂,白玉堂这个大东家也不得不出面,便没了时间陪她。

幸好她也不是缠人的,更乐得自己一个人逍遥,向白玉堂要了潘楼街上他原来住的那处宅子暂居,如今白玉堂嫌那里吵闹了,她却正好着这汴梁城日里夜里一般的热闹劲儿。

却说这日丁月华早上起来刚出了门,在巷子里就看见潘楼街上的人都往潘楼酒店那边赶过去,汴梁老少极好看热闹她是知道的,但是潘楼酒店究竟有什么热闹好看她却不知道。

待走的近了,挤进人群里见了酒店一个伙计,才知道是那处刚买下的废园里出了事,今天早上挖地基的时候在里头一棵老梨树下头挖出一具骨骸来,一下子闹动了整条街。

她本来想问问就走,但听闻事情大就不想走了,正好看见白玉堂与几个官差正往那处废园里去,她自人群里挤过去,“小五哥。”

“你怎么来了,一大早看这热闹也不嫌晦气。”白玉堂看了看她,见她听了这话有些恼,也知道她是好心念着自己,于是又笑了笑,“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都说晦气了我还进去自找晦气么……”小声嘟囔着,她看着他与几个官差进了园子的门。
从门这里望进去,只见一株两人合抱的大树,树下围了一堆官差。

想来这就是那棵老梨树了,可是——

三月末的天气了,汴梁别处的梨花都已谢了大半生出翠翠的叶子来,偏这一树怎么竟连一朵花,一片叶都没有呢?

白玉堂不喜她去搀和,她自然也不会去找这个没趣,又挤出了人群,立心四处逛逛去,想起昨夜里听伺候的小丫头说起汴梁的诸般玩意,沿着汴河一溜有新巧的胭脂香粉铺子,还有什么绸缎庄香囊行,等等等等都是女儿家喜欢的东西。

她虽然是江湖出身,但世上哪有女儿不爱这些,当下也不迟疑就顺路往御街那里去了。

不想到了汴河畔,那些铺子却不同做酒家吃食的,多要过了巳时一刻才叫开门,她只好先往汴河边去逛,只见汴河边都植柳树,春芽早发,那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情景好不喜人,此时正在清晨,虽无残月,但这杨柳岸晓风朗日,也别有一番情致。

才走到御桥边,她就听见身后有两个年纪大的婆子在议论废园里那回事。

“听说看骨相,是个没成人的女娃子。”

“可不是呐,左脚上还箍着个银脚铃……可怜……”

“作孽哪。”

两个婆子说话间就过御桥去了,丁月华想到汴梁人的舌根长短不由得觉得无可奈何——才什么时候的事,此刻已经说的有板有眼了。

她摇着扇子往前走,耳中听着一旁汴水中舟楫击水之声,一时间有些恍惚。

哎,若是没什么事,过了四月就回去罢——本来她是立性出来游历,也顺便避开家里头念着她亲事的两个哥哥,可这才出来没多久,又有些想家了。

身侧,不断有人擦肩而过。

“哎哟!”忽然身后有个童音一声叫,她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男子扯住个七、八岁大的孩子,那孩子穿的破烂形容邋遢,显见得是个乞儿,一条细瘦的左胳膊叫男子抓住,大约是男子力大,只见小鬼五官痛的都皱到一处。

“你做什么!”话音未落丁月华已抢上前,想扯开两人,不想一扯之下男子竟动也不动。

呵,练家子。

她心念电转,左手直取对方门面,那人一惊,手上松了劲,不想丁月华这却是虚招,趁他一松劲的功夫,她倒手上加劲,拉过小鬼转眼避出三尺以外。

立稳身形,她回头向那人一挑眉。

那人眯起一对狭长的凤目,神色间隐隐怒气,“他是个偷儿。”说着他弯腰拾起地上一个钱袋。

她闻言一怔,心知是自己莽撞了,可乞儿扯着她衣襟呜呜的哭,她一眼又瞥见那细瘦左臂上四道淤痕,心下一恼,“偷儿怎么了?纵使偷了也该送了开封府法办,纵然判了他这年纪也不过吃顿训诫,你这么大劲是要废了他胳膊不成?”

那人听了她这番话,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喂……”丁月华生平最不吃人趾高气扬这一套,才要追上去非辨出一二三四,不想边上一个老汉拄了竹杖颤颤巍巍的上来,“姑娘,姑娘罢手……那人可得罪不起。”

“爷爷……”那乞儿见了老汉,早呜咽着依过去,想是亲人。

“怎么,谁家的王孙公子?”这一耽搁,人也不见了,她也打消了追去的念头,只是要问个明白。

“哪儿是王孙公子,那是辽人,是都亭驿的长官,可惹不起啊,”老汉说着又打了乞儿一下,“叫你个没长眼的下作东西乱伸手,那人你也不认得?”

辽人?早知道刚才下重手——想到自家爹爹长年戍边生涯,她自是对与这个“辽”字沾亲带故的没有好声气。

回过神来,只见那乞儿着实吃了几下打,她上前劝了,跟着那老汉对她是好一阵千恩万谢,谢完又拽着乞儿便走。

她见这二人老的老幼的幼,想来乞讨偷盗也是不得已,想着要施舍些钱财,但救的了一时又哪里救的了一世,片刻踌躇间行人如织,那一老一少已经不见影子了。

轻轻叹了一声,才想离去,一转身却觉着不对,一摸腰间,日常佩着的紫玉双燕竟不见了——分明方才一路行来一直在手中摩挲。

想来也只有被那一老一少顺手牵羊了去,她这一下怒极反笑,这样的事若是叫两位兄长知道,还不知要念成什么样子。

若是央告白玉堂自然能找回来,可她如何能拉的下这个脸,再说找回来又能如何……

罢了罢了,自认晦气。

就这么巳时一刻刚过,茉花村丁家的三小姐窝着一肚子的火就走进了汴河边最大的那家胭脂水粉铺子。

掌柜的眼贼尖,见她衣着举止便知道是好主顾,于是满脸堆笑的亲自迎上来,左一样右一样的介绍,见她爱搭不理,就下了狠心,“前头说的那些都不算,这一样姑娘你可一定得瞧瞧,”说着拿着方锦缎托出个鸡子大小的螺钿胭脂扣来,一起开盖子一阵甜香扑面而来,丁月华见颜色红的娇艳不由得笑了笑,“倒真是好东西。”

“可不是,辽人那里来的,说是辽宫里头的娘娘们都用这样的胭脂,叫做别样红。”掌柜的还刻意压了嗓子小声说话,“其实啊,这好胭脂都在北边呢,姑娘可听以前大汉朝的时候匈奴有句话,‘失我燕支(胭脂)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可不就是说的……”

“好了好了,”她笑着打断,心道再说下去只怕什么倾国倾城的典故都要用上了。再看这颜色她也喜欢,“我买下就是。”

签了账,取了胭脂扣,指尖摩挲过扣面上螺钿嵌成的一枝桃花,虽然合着扣,可丁月华还是觉得,那一丝一丝的甜香,仍旧管不住的从里头透出来。

*       *       *       *       *       *     *     *       *

四月初八这日浴佛节,不光宫中请高僧大德讲经,民间也是家家布施,连往日在城里敲木鱼唤人早起的头陀都有半升米的彩头。

白日里做够了佛祖功夫,夜里夜市还是照开,只是这夜市也开的敬佛敬僧,州桥上一溜的小吃竟都改了素斋,可巧这夜丁月华一直听说州桥的夜市如何热闹,立性出来逛逛。

尝了素斋饮了素酒,取了签子,听了一回《百喻经》,听的有趣便耽搁的久了些,待她往回去的时候夜市人已经散了大半,汴河边上的杨柳道上索性就没见什么人了。

若是寻常闺女这单身夜路自然不好走,只是她艺高胆大也不怕什么,更乐得这清静情形。

顺着杨柳岸走了一段,丝丝柳条随风摆过,偶尔拂到脸上她只觉得痒痒的。

忽然一阵夜风起来,吹的浮云全散,半满的月一下子跑出来照亮了夜路,她猛的见数丈外河边有个人影,吃了一惊,本来有的一点点醉意顿时都消解了去。

神志间一清明,凭她好眼力立时认那人竟是曾有一面之缘的——那日也是在这汴河边,那个与乞儿纠缠的辽人。

虽则惊疑这人如何夜深了独自在此,但再想与己无关,正想另行择路离去。

谁想那人身形微晃,竟一头栽下水去!

变故陡生,丁月华这下被吓的不轻,她知汴河为行舟船开凿的颇深,而北人多不习水性,不习水性者落水,纵使武功再高也是枉然……

某人就是过往例证……

心急之下她急奔到方才那人立处,向河中探去,却只见河水微涟。

难道那人竟是一沉到底?

正着急间,忽然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一只湿淋淋的手无声无息的扒上地面,她一骇之下连退几步,睁大眼看着那人全身滴着水爬上岸来,慢慢站起身,月光落下来正好照亮那张脸,却见他眯着眼笑起来,

“阿姐,开封府怎么去的?”

声音清脆,竟是总角童子的样范。

这一下她比先前还要吃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见那人扯了扯身上湿衣,咯咯笑起来,“这人穿的衣服好生奇怪。”

这话说的,端是诡异无比。

一瞬间丁月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略加思索便低声问了出来,“你叫什么?”

“小豆子。”

那张男子气甚重的脸配了毫无心机的笑容再加上这童音报出的名字——

“噗。”实在由不得她不笑。

勉强忍住了,她心中镇静许多,想了想,还是问道:“你,是人还是……”

依旧是那无心机的笑容,只是无端多了丝落寞。

“嘻嘻,我早死啦,阿姐……”

“那你……借尸还魂?”

“这个人只是晕了,可没死,我借他身子用用,我要去开封府。”

“你去开封府做什么?”她到底生出好奇来。

只听童音一声叹,“丫头在里头,我去瞧瞧她,她一个人,一定害怕的紧。”

听到此处,丁月华心中隐约已猜到几分,却还是接着问,“那丫头是你什么人呢?你如何知道她在开封府?”

这一句又一句的,她心里知道,今晚这稀罕的闲事,她丁三小姐是管定了。

*       *       *       *       *       *     *     *       *

那废园中老梨树下挖出的女童骨骸,就是丫头。

丫头是小豆子的妹妹。

“当年我娘带着我们俩逃荒来的京城,一天娘叫我们俩在河边等她,后来我跟丫头玩起来……玩着玩着,后头的事我便不晓得了。”

“小豆子”与丁月华一前一后的走,到了路口她便出声指点往哪边去,看着那人如孩童一般一蹦一跳的行动,她着实费了不小的劲才没笑出来。

怎么说?都亭驿的大人呐……

待到听了这一段话,心中又有些酸酸的起来。

那样小的两个孩子,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才想上前去问个究竟,不想走在前头的那个人忽然“哎哟”一声停了脚步蹲下身去。

“怎么了?”她赶紧上前,却见那人拧眉咬牙一副痛苦之色,满头满脸的水珠,也不知是方才自河里爬上来这会儿还没晾干还是痛出的冷汗。

踌躇了片刻,到底递了锦帕过去,慢慢往他额头上按去,却在半路叫他伸手一格,“小豆子?”
那个人抬起眼来看着她,咬着牙不说话,目光好生怪异。

似警戒,似疑问,又似犹豫不舍。

半晌,到底放下手,任她将帕子按上额头,替他擦去水珠,“怎么了?”

丁月华轻声问。

却不想——

“姑娘若亲身经验一回就知道是什么滋味了。”

成年男子的低沉声音惊的她一松手。

变、变回来了?

如何连个预兆也没有?想到自己方才那般关切想必都叫这辽人承接了去,她不由得心生气恼,

“你……小豆子呢?”

“我没事。”那人又开口了,这次复换成稚嫩童音。只是话虽说着无事,那人脸上神情却是恼怒已极的样子。

她于江南长大,乡里民间也常有“请神”“附体”之说,但她一直认作是自欺欺人从来不予理会,而眼前这情形倒是头次看见。

又是诡异又是好笑。

“走吧。”又是低沉的男子声音。

说罢他转身向开封府的方向走去。

不想他竟肯屈就小豆子前往开封府,想来那小鬼若不如愿,他也无法脱身罢?丁月华轻声一笑,少不得跟上。

那人对于城内的道路显然较她更为熟悉,不消指引,穿街过巷,不多时两人便已来到开封府的后门。

“打这里进去?”她见他正相那墙的高矮,心知他是要逾墙而入。

“不然如何?从大门进去不成?”

“都亭驿的长官,进去求见一番又何妨。”她话未说完,那人已攀着墙边那株歪脖子柳树跃上了府墙。

堂堂京师府衙岂可乱闯——她正想上去拽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辽人下来,不想他身形一晃,竟一个倒栽葱从墙上摔下来。

她身形如电一个拔高跃起,一掌击去想缓他下坠之势,谁知那人半空中一个转身,右掌一翻与她对了一掌,借此外力稳住身形缓缓落地。

只是丁月华初时只想相助因此掌上三分力道,但对掌之时却迎上他七分掌力,落地之时不由得连退数步,只觉得虎口剧痛,不由得急火攻心,“你!”

那人初时一怔,似有歉意,但片刻间又恢复了那冷淡神色,“你我各自屈了一回,从此两不相欠。”

她知他说的是那日汴河边的事,哼了一声。

好个小心眼的辽人!

正待要开口辩驳,只听一旁传来“呜呜”的声音,倒像什么小兽受伤呼痛。

她侧目看过去,天上浮云片过,月光忽隐忽现,好不容易才看到那歪脖子柳树根那里一团黑气,呜咽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踌躇片刻,她慢步上前轻声一问:“小豆子?”

“阿姐,衙门……我进不去的。”

那是冤杀正邪之气萦绕不去的所在,如他这般无力的孤魂如何进的了?

“那……”

“丫头,在里头。”黑气中童音边抽噎着边道,“她就在里头。”

她也不知小豆子如何能这样肯定,但想幽冥之事不足为她这个阳世人所道,虽然看不到小豆子的形容,但听那童音里淡淡哭腔,她忍不住有些怜惜。

“我替你去寻她,别哭了。”

淡淡的一句话,她只觉得一旁有凌厉目光投来,想也知是那辽人了,当下不加理睬,她一卷衣袖,轻扯柳条,翻身跃上墙头。

下方,是开封府看似平静,实则戒备森严的府衙。

*       *       *       *       *       *     *     *       *

都道那锦毛鼠能耐通天彻地,皇宫盗宝禁内题字,传的天下尽知。

却不知道她这个锦毛鼠的发小,自幼便是与他一同尽干些上房揭瓦下阶捕鸟的勾当,论身法灵便心思机巧,她也未必输给他。

自然,这梁上的勾当,也不会输与他。

从府衙内出来之时,丁月华便是好不得意的这般想。

翻身下落,本想落在那柳树一旁,却不想身形一晃偏了数尺,落地时一脚踩在一处凹坑里,一个踉跄,幸亏有人伸手一扶才没跌倒。

抬起头来,却是那有着三分异邦模样的面孔。

“你还未走……”非是质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那人放开手,退开了一步。

她直起身的同时,只闻耳边银铃轻响,身上的沉重感倏地消失无踪,再看身侧,已多了一道小小的人形黑气,只见那黑气的“左脚”上箍着个银圈子,上头两个银铃叮咚作响。

“丫头。”柳树根那里传来弱弱的声音。

他二人静静看着两团黑影慢慢的靠近,暗夜里,银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好不动人心魄。

最终在月光下头显形的是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身子孱弱,衣衫也是补丁摞补丁的,蓬头垢面,唯一明亮的眼睛里有种怯弱的凶狠。

丁月华曾见过这样的眼神,当年常州大旱,有些饥民流落到松江府来,那些人的眼神就与眼前这两个孩子一样。

隐约间,对生的渴望。

可如今他们也不用再这样念想下去了。

阴阳两隔……

“阿姐,多谢你啦。”小豆子向她笑了笑,紧紧抓着一边丫头的手,“我们要走啦。”

“去哪里?”

“去找阿娘。”小孩儿向四面看了看,“娘亲还在这城里,我晓得她在什么地方……她一定想我们想的紧。”

“未必。”忽然边上那人发了话。

两个孩子同时翻了个白眼给他,小豆子向他一吐舌头,那人只当作没看见,自顾自的往下说:“你们死了多时,你那娘亲想来也该将你们忘了,眼下人鬼殊途,还去闹腾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然小豆子化成黑气径直便撞入他体内,跟着丁月华便听见他张口又出童音:“阿娘说契丹人都是狗养的,你再罗嗦,我就跳进河里淹死你。”

小孩子,不可得罪……在汴河里淹死又能找人附身的小孩子,益发的不可得罪。

丁月华看着那辽人又青又白的脸色,忍不住如是想。

那团黑气自那人体内出来,重又化作小豆子的模样,拉起丫头的手,两个小孩儿向她点点头,“阿姐,我们走啦。”

浮云蔽月,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待得月光再出,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已不见了。

她回过头去,见那个辽人正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为何要拦阻他?”方才她听的出他话中之意,似乎是不想那两个孩子去寻他们的阿娘,只是这一场拦阻好不莫名,缘由莫名,他的态度也是莫名。

这显而易见的蹊跷,让她心生疑问,也使得她方才没有立刻反驳。

现在她希望这人能说出个缘故来。

可那人只是不言不语,拂袖离去。

真真冷若冰霜,惜言如金哩。

丁月华伫立原地,随着天上浮云片掠,月色忽明忽暗,那人的背影在夜色里也是时而清晰时而隐约,最终转过街角,再也看不到了。

*       *       *       *       *       *     *     *       *

过了两日,丁月华想起日前的归乡一念,便想先向白玉堂辞个行,只因他近日都在潘楼酒店坐镇,因此她这日一早径直就往酒楼去寻他。

不想到了酒店外头就看见掌柜的在门口与几个衙役寒暄,说了几句那些衙役便走了。

她上得楼去,见白玉堂把了一盏,正看一座新送来的山水屏风。

绕到面前,她才看清楚他攒眉敛目,神色凝重,“小五哥?”

“你来了?”他这才留意到她。

“小五哥,怎么,有心事?”难得见他这样不快活,于是心下暗自猜一猜,“可是叫衙役烦着了?”

白玉堂摇了摇头,本懒待说,但看她有些好奇知道她是打破沙锅纹(问)到底的脾气,“废园子里头的那件事,有了结果。”

“咦?”她颇为惊讶,凝神听他说开就里。

来认尸的是小甜水巷林木匠的浑家,来投案的也是小甜水巷林木匠的浑家。

那疯疯癫癫的女人一夜之间忽然就不疯了,到了开封府的南衙,神智清明,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这头案子,苦主是她,凶手也是她。

“当年她家乡饥荒逃得来此,本想自家方自年少,再寻个人家过活不是难事,只是央人说了几家,都嫌弃她有一双儿女是个拖累,她一念之差便……”

白玉堂说到这里,便住了口不想再继续。

可所说的这些,于丁月华而言也足够她怔立。

“小五哥……哪、哪能有这样的人……”她向来口齿伶俐,此刻却有些结巴了。

白玉堂叹了一声,“一个掐死了埋在废园子里,一个叫她推进汴河里,早上御桥下头刚捞出具尸骨,说是正教辨看。”

不用看了,就是那个孩子。

她心中暗道。

一阵寒意禁不住的就涌上脊背。

人为了一线生机,当真什么都会做的出么?

她打了个冷战,白玉堂见她神色有异,只道她是听不惯这样的惨事,“世路艰难,有时人伦亲情也会被抛诸脑后。”

“可……哪能这样呢……”她轻声喃喃。

白玉堂则是叹了一声。

她坐到桌边独自凝神,忽然想起当夜里那辽人出声阻止的一幕。

呃,莫非他当时,已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她都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随意向窗外望去,忽然目光落在一点上,她不由自主的起了身。

*       *       *       *       *       *     *     *       *

眼见得丁月华向窗外望了望便匆匆下楼去,白玉堂心中生疑,移步到窗边向外一张。

看到街角那个人时,原本攒着的眉头更拧的深了些。

约略是自己多心了,月华又如何能与此人有甚纠葛……


窗口那个倩影一晃而过。

她果然在这里——萧冰心中暗道。

手中摩挲那方锦帕,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来多这一事。

许是那夜里,她递过锦帕来按上他的额头,淡淡甜香叫夜风送过,让他想起幼年时母亲身上也有相似的甜香。

唤作别样红的胭脂,听说是那负心人为母亲亲手所调。

母亲始终用着,直到离世。

而前夜里,那个女子关切神情,温雅声音……

当夜归去,他便如同着了魔一般辗转反侧,之后又多方打听她的住处,到底在汴河边的胭脂铺子里寻到蛛丝马迹……

忽然他神色一凛,那窗口又出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衣人正向这里望过来。

上次北婆台寺一战,他一招之差败与此人,实是生平一大耻辱。

此刻再见,自是心头火起,复又生疑。

难道,他二人……


丁月华下得楼,出得门,到了街上,却只见行人如织,而那个人倒不见了踪影。

“姐姐,”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头一看却是个红裙的小丫头,“怎么啦?”她蹲下身去。

“这个给你。”小丫头将手中的事物往她怀里一塞,立刻回头一溜烟小跑,不见影了。

她展开小丫头塞过来的东西,却原来是前夜里掉落的锦帕。
清洗洁净,熨贴平整。

莫非,那个人便是送这个来的么……

她拈着帕子,怔怔的立在原地,忽然的——

就不是那么想回江南去了。

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晃,粘上了面颊,弄的痒痒的。

丁月华伸手一抹,只见是一片梨花粘在指尖。

只是现在这个时节,梨花分明早已凋零殆尽。

她再放眼看去,竟见梨花片片,正作飞雪之状。

顿时整条街都喧闹起来,不少人都往废园子那里拥过去。她好奇心起,也跟着去看看,绕到门外,越过层层的人群,她只见那原本无花无叶的老梨树——

竟一夕之间,花放若千层雪堆,万顷云涛。

*       *       *       *       *       *     *     *       *

汴梁人爱赶新奇,废园老梨树生机又复繁花重开的事自然引动了一城的热闹,许多骚客词人来看过后都一时雅兴大发提诗作画,也有说什么官家圣明方有此祥瑞之兆。

倒是先头那桩案子,渐渐的再没人提起了。

再过了大半个月,老梨树上的花渐渐凋零,这一番热闹才消减下去。

这日早上白玉堂与丁月华在潘楼吃茶,他问起她何时回去,倒被她柳眉一竖一句抢白:“嫌弃我占了你的鼠窝就直说。”

说了你就走了?旁人不知道的说你丁三小姐文雅谦和,我还不知道你死皮赖脸向来是铁板钉钉力拔不脱么——当然这话白玉堂也就心里头想想。

可丁月华还是恼了,她大小姐这几日心绪无常,也不知谁招惹了她。

她一恼就转身下楼走人,白玉堂乐得一个人清净喝茶。

可清净了没到一刻钟,往开封府问信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是那句话——

展大人还没回来。

“知道了。”屏退了人,白玉堂忽然觉得自己个儿的心绪也不好了起来。

于是学着发小的手法,转身、下楼、走人。

穿街过巷,四月里,巳时过半,长街一顾,正是汴梁城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两边琳琅商户小摊小贩,讨价还价者有之,家长里短者有之,吵骂争架者亦有之。

那个人,为什么选了这样一个地界为官?

白玉堂又想起日前的那桩公案。

那个人口中所称要守护的一方青天之下,也有那样人,短视歹毒,蛇蝎心肠……

“白兄。”

被身后的声音惊的微微一怔,只道是自己听错了,可回头看去,撇开行人纷扰,对面那人官服甚是扎眼,清俊面容好不熟悉,不是展昭是谁?

“你……”他心下不由得埋怨手下人如何办的事,不是说还没回来么?

可再近前细看,只见帽檐染尘袍角沾灰,那人眼角眉梢也都是风尘之色,全无往日整洁从容——怕不是一回来就赶过来了。

“回了府就听说白兄累累的使人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展昭问道,神色间既是急迫,却也有些欣慰。

回来便听衙役七嘴八舌的说起,他心中一急就赶了过来,不过至少眼前所见,这个人还好好的没事么。

呃,自己有找他找的那么急?白玉堂愕然。

其实……只是被那件公案弄的心中不快,想寻他倒苦水,顺便再问问他,这官究竟做的有甚意思——他这两年多的四品护卫做下来,只怕类似的事见的只多不少。

可眼下见了这人,却又不想说了。

念头一转,他笑了笑:“休听他们乱说,哪里找的紧,只不过……园子里梨花开的好,想找你来看看罢了。”

“啊?”展昭一怔。

“可惜你回来的迟,这会儿子花都快谢完了。”他摇摇扇子,云淡风轻的说。

原来,没什么大事。

展昭心中大石一落,转而想这人也真有个风花雪月的性子,想笑笑说些谢意的话就带过这话题去,可心上却又有些说不出的情绪,沉吟半晌,方淡淡笑道:“原来是这样的事,不打紧,这花来年再看,也是一样的。”

有片白色花瓣叫风吹了粘在他鬓边了。

也不知是看的心中一动还是听的心中一动,白玉堂伸手替他拈去——说不准是老梨树上最后一片梨花。

“说的是,来年再看吧。”

又或者——

来年的来年,年复一年。

他都可以在这汴梁城,邀这眼前人一处饮酒观花,纵论江湖。











后记:一个字——无。


[ 此贴被玄衣君在2008-06-25 22:56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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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文的小窝~

[楼 主] | Posted: 2008-06-25 22:25 顶端
纱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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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亲爱的帮我占楼哦~~~

文我是早就看过的了,突然有了种负罪感....敢情这个系列我是狂YY故事,死活不动笔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YY的举人,写文的矮子|||||||||||||||||

月华月华月华啊~~~你可终于出来了啊~~想死人了呢~~

其实这个故事最开始的那个文案我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可知道你把它写出来,叫这个YY成真了,才发觉这样的故事,确实伤人."日生十子,朝生之,暮食之",原文素这样的对吧??看到小豆子要带着丫头去找他们的娘,突然就想到了<怪-化猫>里的那个座敷童子的故事.每个孩子都是爱着母亲的,不管母亲做过些什么.他们都爱着她.小豆子和丫头要去找娘亲,即使血肉不再,即使事过境迁...还是要去的,毕竟是亲身的怀胎十月照顾自己的人啊||||||||

月华说,怎么有这样的人...是啊,怎么就能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哎呀哎呀多了不想写了,就这样吧.

PS.我现在已经做好觉悟了||||||||
PS的PS.果不其然的,我今天又买了一双高跟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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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若梦
[1 楼] | Posted: 2008-06-25 22:26 顶端
紫色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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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问题私下交流,次要问题回贴交流。

据作者大人自己说写的时候是很寒心的,但是,为啥我看得这么平静…………
到底是我已经超脱了,还是我已经麻木了…………

很清俊,很雅致。
月华MM很好很强大。
小白同学很别扭很迷茫。
小展同学很敬业很内秀。
小冰同学是个小时候受到伤害的孩子……

我发现我完全是在凑字数ORZ…………


这个……鉴于某人上了菜刀,所以再罗嗦两句。
母杀亲子这种事儿……应该说是满惊悚的,但是文章却没带给我这种感觉。想一想,会不会是揭露真相的手法问题?不是别人查出来的,而是凶手、母亲自己来承认的,觉得这事儿了得太平静了,没有什么刺激性啊。感觉文章重心摆在丁月华身上去了,对案子本身深入得不太够。所以通篇都很风雅,少了阴冷跟诡异。

咳咳,补充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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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道友同腐:http://blog.sina.com.cn/qinglan116
玉堂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2 楼] | Posted: 2008-06-25 22:29 顶端
redj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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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文里的月华.....
一出場其實就蠻驚豔的

有纤细却微微上扬的眉,眼角略略勾起的杏眼,肌肤细腻骨骼玲珑,分明是南方的容色。
可那柔媚的眉目间,偏又有英豪之气

這邊寫出了月華的外貌跟性格
美麗而不柔弱,反而有股英氣,一派俠女風範,想必是自幼習刀劍而形成的吧

白、丁兩人鬥嘴那邊,也讓人會心一笑,就是從小看到大的妹子,才對他無可奈何
月華,也只有在小五哥面前,才真正放肆

兩個小鬼,一死於水,一死於土,但想要跟親人團聚的心卻永遠不變
經由月華的奔走,讓他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
看到哥哥懼怕衙門的煞氣還想找到妹妹的時候是心痛
兩個孩子死去真相出來的時候,卻覺得心很冷,很無奈
父母疼小孩是不假,可是到了飢荒的年歲,卻不得不作抉擇
弄死兩個小孩再嫁,很怵目驚心,也很......
失去再嫁後的兒子會瘋會傷心,那狠心弄死自己懷胎十月的骨肉呢???
如果不是孤兒寡母過不下去,估計小孩的娘也不會這麼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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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 Posted: 2008-06-25 22:36 顶端
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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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又看到大大的汴京异话系列啦~~
老实说,偶以为大大不会再接下去了呢……

请再接再厉~~~~~~~~

[4 楼] | Posted: 2008-06-25 22:39 顶端
yf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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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情,来年还再来年,永生来年。
[5 楼] | Posted: 2008-06-25 23:12 顶端
fysz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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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人感到淡淡温馨的好文啊~
世事无奈但总是有那么些东西在温暖着人不至于冷了心~
小白同志终于开始认识到某人的重要性了
^_^ 暧昧啊暧昧
喜欢这里的月华,给个好结局吧~

[6 楼] | Posted: 2008-06-25 23:25 顶端
风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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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君重出江湖啊啊~~占楼ing~~
[7 楼] | Posted: 2008-06-25 23:52 顶端
moon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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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感觉像纵使相逢应不识的前传呢
大人的文章一如既往的好看

[8 楼] | Posted: 2008-06-26 00:09 顶端
雪千域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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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还在第一页,占了吧,顺祝偶发帖满200~~~
话说这种行文得干净利落偶怎么就学不来呢,大心。这里的主角自是月华,好管闲事热心肠的脾气,喜欢热闹花粉胭脂的小儿女情态,善良,有侠气,光风霁月,还未识情滋味,总是显得坦荡,欢乐与哀愁都天真的紧。
其实小白也一样啊。这里的两只都已经不自觉地开始从对方的角度出发,自觉为对方设想,但这种为了对方好的感觉啊,总要恰到好处。太过,则穿凿自亲反疏;不及,则心意相通都谈不上了。情之一字,很难,很难啊。
能暧昧的时候,还是暧昧下去吧,呵呵。


江海寄浮生 天地任逍遥
[9 楼] | Posted: 2008-06-26 00:22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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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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