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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 [鼠/猫] 汴京异话第四 《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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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君

山河入梦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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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 汴京异话第四 《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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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异话第一 《豆腐脑》
汴京异话第二 《粉骷髅》
汴京异话第三 《仲秋桂》






汴京异话第四 《鹤影》


雍熙三年,宋辽交战,辽胜而宋败,自此,燕云一十六州,宋无望复得矣。

景祐三年,元月之时。

这日正月十二,大年最热闹的头一段已然过去,前几日里汴京城大雪不停,直下到今日天光初现,于是开封府众人一大早的头一件事,便是各执笤帚,自扫门前白雪。

新来的小厮方勇是过了大年初二才满的十五岁,因为家道艰难,在府中当差的叔父便求了公孙策让他来做些杂务,也当作是跟着见习,以待往后或可做个衙役也算一条出路。

来了两个月,府里众人见他年少力弱,也不派重的活计给他,好比今日这扫雪,看后门的老衙役只要他拂去瓦片上积雪,免的压坏了檐。

“小子,那边,那边。”老衙役的嗓子长年叫旱烟熏的嘶哑,这会儿他拄了笤帚正在一边替方勇指哪一处的雪多。

不想那处屋檐却高,雪又是厚实,方勇拂的恼了,屈膝一跳,两条细瘦胳膊使劲一挥,只听“哗”的一声,那一大坨雪还真就那么落下来了——

正好砸了从门内出来的那个人一身。

这下一老一少都傻眼看着那个人,张了嘴合不上。

“展,展大人。”到底方勇少年机灵,赶紧上去替那人猛拍大氅上头的雪——幸喜雪未曾积压成冰,不然砸伤了人可如何是好?“我……不是故意……”

“不妨事不妨事,”展昭笑着拍去肩上落雪,扶正官帽,顺手一拍少年的额头,“方勇你这一手可胜过许多江湖高手。”

老少俩衙役同时挠头。

目送了展昭咯吱咯吱的踩着雪远去,方勇嘶嘶吸了口凉气,“雷老叔,展大人怎么那么个脸色?是不是真恼了?”

说真的,这样的天气叫雪砸了一身,不恼才是怪了。

“展大人是什么人,能恼你这猴崽子。”老衙役一旱烟管敲上他脑门,“我琢磨着,展大人八成是往都亭驿去,契丹人那群狼崽子,就是不让咱们大宋过的安生,当年……”

方勇知道老衙役这话头一起又得说上半天,话说老衙役姓雷,少年时七尺堂堂一条汉子,并不是眼下这佝偻模样,可雍熙三年那宋辽一战里头,他折了两个结义兄弟与一条腿,回来后便拖着跛腿在开封府里看门,一看四十多年。

如今垂垂老矣,那往昔的雄心高志,早跟着旱烟管头上冒出来的青烟一起散的没影了。

可只有对辽人的恨意,消抹不去。

“想什么哪?!”老衙役说着又是一旱烟管敲过来,方勇眼快躲过了,赶紧抗了笤帚往别处跑,只见老衙役拖着笤帚和一条残腿,骂骂咧咧地追着他干事。

少年边跑边又禁不住地想——

整日价的干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又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如那红衣人一般呢?

*       *       *       *       *       *     *     *       *

西甜水巷的雪早早的就被铲干净了,可道路还是有些泥泞,只是展昭边行路边想着些心事,全然没在意。

到了那处已经颇为熟悉的宅院门前,只见门大开着,院子里头那个正指挥下人打扫的中年人一回头见他来了立刻甩着袖子跑出门来,“展大人,赁的早。”

展昭一拱手,“白管家。”

“展大人今天又是路过了?”白福南方人受不住北方的冷,缩着脖子说话,“我都跟您说了,我家五爷说早的也得过了正月才回的来,还有……那天那‘一刀两断’的话,大人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家五爷就是这么个吃不得亏的脾气。”

展昭闻言低头想了想, “那等白兄回来了,还劳白管家遣个人知会展某一声。”

“这个自然。”白福又是一番点头作揖,末了笼着袖子看着展昭拱手道别。

待他转回院子里去,一进门就有个好事的凑上来,“白管家,什么一刀两断哪?”

“没事就找事干去!少讨皮痛!”他口里骂,心里却叹气——

哎,你说当日好好的一场比武,怎么就落了这样一个结果?

*       *       *       *       *       *     *     *       *

出了西甜水巷沿着南门大街一路走,不多时就能看见都亭驿——先前展昭与白福说是路过倒也不假,今日他原是到都亭驿有场公干。

话说这都亭驿虽在汴京的闹市要处,可看着却不像大宋的衙门,门外立着的武士弯刀胡服,路过的百姓见了都避的远,连小商小贩也不敢来这处叫卖。

只为这里是辽国的使节长驻大宋的下处,往日递送国书,或是辽国有了人来,都在这里落脚。

自然,大宋国内有甚风吹草动,多也是从这里传去了辽方。

官家虽然对此心知肚名,可面子上却也不做甚安排,只是暗中交待过凡与这都亭驿有关的事宜,谨慎处理为首。

日前有人来了开封府报案,说道驿中有东西失窃,包拯想到若派寻常衙役去,难保那些辽人不埋怨一声“轻慢”,于是便让展昭先来看看。

通报的人进去了盏茶工夫,领了一个年轻军官出来,展昭眼观他一身窄袖长袍的盘领公服,年纪与自己相仿,身形也不若一旁的契丹武士那样高大魁梧,英挺面目倒还有几分斯文气,心下不由得纳罕这样一个人竟是这都亭驿中的长官。

那人见了展昭后依宋礼一拱手,“末将是都亭驿中的副知事萧冰,这位想必就是展昭展大人。”

展昭也是拱手回礼,见他虽然谦称“末将”,神色之中却是一派冷淡倨傲之色。

之前他也曾随包拯与辽使会面,倒不曾见有人这般形于外的盛气凌人。

“有人向开封府报案说道驿中失窃,今日展某奉包大人手令,特来此询查。”出示了开封府的公文,那萧冰验过之后说了一声请,带他进了大门。

一路越门过廊,临到一处厅室外头,虽然有厚厚的棉帘子隔着,两人仍是能听见里头传出来爽朗的大笑声。

好象还有个声音有些熟悉,展昭不禁皱眉。

萧冰一掀帘子,“舅父,开封府的展大人来了。”

那厅里头传出来拖的挺长的一声“哦”,展昭一听差点叫门槛绊了个趄趔。

进了屋,只见主位客位上两个人,主位上的老者一部虬髯虽然花白了,但合着浓眉与炯炯有神的深目,仍是给人威风凛凛的印象,更兼身形高大,多少可以想象其年轻时何等英武不凡。

而客位上那个人,展昭进来时他正就着一盏茶咬了半个净素包子,见了展昭他赶紧咽了包子,一撸须,叫了声——

师侄。

正是北婆台寺的住持了念禅师。

“原来展大人是老和尚你的师侄?”那老者开口问道。

了念禅师嘿嘿一笑,展昭只觉得一时间萧冰与那老者都盯着自己看,不禁有些尴尬。

压下师叔为何会在此处的疑惑,他先挑了公事询问,“请问萧大人,驿中究竟失窃了何物?”
“失窃的是我舅父的一口刀。”

想来若是失却寻常兵刃菜刀之类的绝不至于到开封府报案……

接下萧冰话头的则是那老者,“此刀名号银装,是老夫少年时在大宋游历所得,虽然一口破铜烂铁不值得什么,但此刀是故人所赠,还望展大人全力追回。”

展昭闻言自然应承下来,进而询问案发之时的情况,可有人看见疑犯之类的问题。不想萧冰听了这些话脸色上便不好看,沉吟半晌方说道并无一人看见可疑之人,此刀犹如不翼而飞一般。

听他这般说,展昭立即明了他恼怒的缘由——驿中出了这样的事,一干负责护卫的武将自然面上无光。

一时间再问不出什么,他略略沉吟便出言告退,少不得说些定当竭力的话,在萧冰甚是不屑的目光中辞别而去。

还未走出都亭驿的大门,便听得身后了念禅师唤道:“师侄慢走。”

于是住了步,待禅师同行。

一路往开封府去,禅师说起那老者姓萧名石,原在大辽南院大王帐下任职,如今自辞老迈,免去官职,独身来到大宋探望外甥萧冰。

“那日老衲在鹿家包子铺前见他对着一笼净素包子念念有词,觉得甚是有趣,于是上去攀谈……”

展昭听了自家师叔这番话,心下叹气——。

只怕师叔还是觉得那笼净素包子更有趣些罢?

不过那萧石倒也异数,见他形容神色绝非老迈衰败之相,如何这般轻易的便舍去高官厚禄,前来大宋?

这其中,也不知有甚蹊跷……

“老衲问一句,师侄可知道那口刀的来历?”

展昭略一沉吟,“《南史·席阐文传》中载过‘梁武帝起兵,阐文劝。乃遣客私报帝,并献银装刀’这样的话,不知是也不是。”

“之前老衲也曾见识此刀,长三尺五寸,形容古朴寒意森然,不是凡品呵。”禅师未说是也未说不是。

“若是顺手牵羊,不会选这样一件东西,若是宵小专为此刀而来,则或是有人指示,或是近日需求脱手。”展昭此时方说出自己的想法。

禅师一声佛号,未置可否。

他二人且行且讲,转眼已到浚仪桥街。

“老衲先行回北婆台寺了,师侄你且再接再厉。”

“师叔请自便。”

就此分道扬镳。

展昭本待就这样回开封府复命,忽然想起一事,便拐进了巷子,过了几家店铺就见一处宅院。

看着倒有些陌生——他心下不禁好笑,需知浚仪桥街的这处宅院原是官家赐他居住的,只是他图便利住在开封府内,这里反倒陌生的紧。

只见大门虚掩,他上前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那个正扫雪的白衣人听见动静便回过头来,“展大哥。”

他怎么起来了?

展昭看着那人,微微皱了皱眉。

*       *       *       *       *       *     *     *       *

话锋回转,彼时尚在正月初五,江南杭州一地。

古语道十里不同天,就是这雪,江南与北地也是大不相同。北地里天阴云沉,寒风一起便是鹅毛大雪飘下,一夜过去乱琼碎玉就覆了天地,不现出个素裹世界不罢休。

而江南地,纵是腊月三九里,天阴也是只下雨,但若恰有北风过来,便立时落雨换作飘雪,有声变作无声。

下个三天两夜,不由得他群山不白。

“独钓寒江雪……”西子湖东岸的一处临水楼阁中,红炉暖酒,紫裘覆榻,白玉堂倚栏把盏,正看这雪中胜景,口中低吟。

“眼下这个年节的时候,五爷倒好兴致来奴家这里赏雪。”一旁正暖酒的女子蛾眉轻挑,笑着打趣,“难道今年过年就不打紧了?”

去年这白衣人年三十一早大叫着迟了迟了就策马绝尘而去的情形她可记的清楚。

白玉堂闻言冷冷的哼了一声,又想起那些烦心事,而满目雪景,更叫他想起汴京城里那个人来。
说来这场烦恼全要怪他——

展昭。

结怨那日是腊月十七,汴京城下了入冬后最大的一场雪,白福也不知哪里弄来了几盆红梅搁在院子里,梅花火炭一般开的极好,他见了心念转动便遣人去开封府叫了展昭来共赏,当然赏梅是次,较量是主——他白五爷手痒,要找个人过招才是顶顶要紧的。

那人倒是没有拒绝,于是约定一场文比,二十招为限,九盆梅花置在院里作为落脚,雪中踩下脚印者为负。

那人以一招“踏雪寻梅”作了开局,一时间斗的院中刀风剑气激荡,十招过去天又落雪,风雪助了兴,他一手“断风刀”使的兴起,最末一个回合里轻身一跃,借了俯冲之力用出一招“力劈华山”,本是想迫那人落地——

却不想那人手中巨阙一挡之下,生生将他的回风刃从中断开。下劈之力既消,那人身形下坠,踏了梅枝一跃,方立定雪中。

此战并无胜负。

只是当时他于雪地中拾起回风刃半截残刀,想起初出江湖时在龙泉连败长江上一十三名用刀好手方夺得此刀,虽然不是巨阙那般神兵利刃,多年来他也珍爱有加。

却不想今日为了争一时之胜,落的如此……

当时心中窝火,说话也就少了思量——

“哈,展大人果然好手段,好个‘一刀两断’!白某心悦诚服!”话音未落他便拂袖离去,但次日又想想自己这般如此委实小气,便又遣了人去请展昭,谁想他再不肯来,只叫人带话回来说断刀之歉,他日定将补偿。

听了这话他只道展昭将他视作心胸狭隘之人,一时恼了,连夜便离了汴京,往松江府来。

要是有人问起,就说五爷我回去过年了——临行是他是这般吩咐的白福。

本想回了陷空岛能清净几天,谁想这场烦恼还有后话,大年初三这日众家兄弟聚义厅上说话,不知怎的二哥问起回风刃怎么不在他身边,他黑着脸说了缘故,一时间众人都默默无语,末了老三徐庆语出惊人——

“老五,你也别怨展昭后来不肯跟你比试了,他这不投鼠忌器么。”

蒋平一口热茶是当场就喷出来了。

于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正月十五还未到就离了陷空岛。

一路游玩而来,冬景萧瑟,半点也舒不得怀,到了这西子湖畔,临时起意来看看红颜故交,却不想惦念多时的好酒此刻也是越喝越无味,不由得心中埋怨都是汴京城里那人起的——烦、恼、根!

眼下他听了佳人一句打趣,心中更是一恼,冷了脸,搁了盏,起身就往阁子外头去,“你这样说想是不乐见我来,我走就是了。”

佳人却是旧相识,最知道他脾性,见他要走也不挽留,笑道:“五爷好走,奴家怕冷不送了。”一边自斟了一盏饮下暖身。

撂下盏时,却见人已去,只留帘动。

*       *       *       *       *       *     *     *       *

纵马沿着西子湖缓缓而行,路过一处阁子时听里面传来四、五人的说话声,白玉堂住了马一看,见是几个儒生装扮的人在里面饮酒谈天,案上除了酒壶杯盏,还有笔墨书画棋盘之类的事物,想来是附近的书生趁着雪景出来游玩。

只听一人带着三分醉意高声道:“今日与诸位听雪论景,当真人生快事,只是琴棋书画诗酒花,缺了琴、花两件,算不得十全十美。”

旁人中立即就有人接下话头,“小司方才已回去取琴了。”

方才说话的黄衣书生闻言四下一顾,“我竟未留意,该罚该罚。”说完又饮了一杯。

他身旁一个年纪略小的跟着说道,“说到‘花’么,听闻孤山梅林中的红梅近日开的甚好,不如我过湖去折一枝来,为各位助兴如何?”

一时间众人应对不一,有的道好,有的却说太费周章。

“梅花好好的开在枝上自承白雪,你去折了就是断它生机,岂不是罪过。”一片嘈杂里只听一个清越声音缓缓说来,白玉堂不由得扯缰退后几步,看清了说话的是个白衣红巾的少年,十四五岁年纪清秀面容,众人听他这般说一下子都盯着他看。

“再说了,世上十全十美的事本就可遇而不可求。”少年说着笑了笑,“众位说是不是?”

几个书生都是默然,或低头沉吟,或饮酒不语。

这时有个人抱着张琴自白玉堂身边经过,快步走入阁中,众人见了他便热闹起来,挪座让位与他,不多时悦耳琴声自阁中传出。

那折梅的话题,便再没人提了。

白玉堂低声一笑,催马上路。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湖西时天色欲晚不说,更又飘下些零星白雪来,一时间寻不到客栈,又不想原路返回,幸喜再走一阵见有个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他敲开一户农庄的门问可能容他一宿。

开门的老丈见他一身素白先是有些惊疑,复见他言辞恳切又是好表人物,便落了戒心放他进去,说道家中大儿子与儿媳回娘家归宁去,正好有地方空出来。

“贵人若不嫌弃,胡乱将就一晚。”

白玉堂闻言道声客气,其实他行走江湖日久,什么荒村野店不曾留宿过。

待一间屋子收拾出来已是夜色初现,老丈备了饭菜果品,又去烫了一碗酒来,“贵人且喝一碗暖暖身子。”

白玉堂初见那碗中酒色作白浑,道是村醪薄酒不甚愿喝,但看老丈一片热诚又不忍拂他好意,接过来抿了一口,没成想那不上色的酒竟是出乎意料的醇厚滑口,“好酒!”

一声称赞脱口而出。

老丈呵呵笑了声,满是皱纹的脸笑开了花,甚有得色样子,“贵人说的是,我们这里稻米最好,因此酿出来的酒也是老酒滋味,今年可是十里八乡的都来求种的。”

“哦?”白玉堂边饮边答话,“想是这西子湖畔得天独厚?”

“倒不如说是那个人杰……什么灵的,我们这里离着孤山近,当年孤山的林夫子传过一个选种的法子,多年照办下来稻谷长的一年赛过一年,”忽然老丈神色有些暗淡下去,“哎,转眼林夫子也去了这许多年哪,他在世的时候,常来我们村里走动说些闲话,也不晓得他一个读书人怎么有那么多耕田养蚕的花样……”

白玉堂手中粗瓷大碗已是见了底,他听了老者的话,不由得便向窗外头望去。

但见雪花纷飞,而远处,隐隐的是西子湖中孤山。

*       *       *       *       *       *     *     *       *

汴京城——

展昭推门看见那个白衣红巾的少年正在院子里扫雪便不觉皱眉,“你怎么起来了,病还没好全,当心着凉。”

少年抬头看向他,笑了笑,“展大哥多虑了,早上张大夫还来看过说没事了,再说看我穿的这厚实,”他说着拍拍胸口,手掌击在短袄上发出闷闷的声音,“哪里会着凉。”

“没事了就好,”展昭说罢又想起一事,“我央李嫂打听你伯父,可曾有消息?”

少年摇了摇头。

还是改天自己抽空在户籍里替他寻一寻,叨扰邻里终究是不好……

展昭看着少年拿着笤帚往杂物间里跑,四下一看院内积雪都被扫的差不多了,心中不禁想若是他的伯父没有消息,又该怎生安置……

少年是他在年三十夜里巡街时救下的,彼时人在一处死胡同里已冻的手脚都僵了,亏得他摸到心口还有热气,便背回来救治。

救回来后就暂时在这宅子里安身。

少年自言姓贺行三,家中人都叫他三郎,原是杭州人氏,因为数月前父母双亡便上汴京来投奔伯父,不想人未寻到险些丢了性命。

这贺三郎虽然年少,却是个塌实稳重的行事性子,说话间也像书香门第子弟,因此展昭也愿意看顾他。

“展大哥,喝口茶润润。”贺三郎自屋里出来,手里已多了个茶盅。

里头是加了蜂蜜的热姜茶。

展昭道声谢接了慢慢喝,却看见少年睁大了眼睛盯着自己看,不觉奇怪,“怎么了?”

“展大哥面有忧色,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疑难的事?”

“没什么,”展昭不欲谈论公事,喝完姜茶将茶盅递还给少年,“我回开封府去,你若有什么事就先问问李嫂。”

贺三郎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目送他离去。

*       *       *       *       *       *     *     *       *

转眼到了元宵,只因十四这日大雪又是下了一天一夜,全城的人都道这场元宵灯会是要被风雪搅局的,谁想十五日中风雪停天放晴,于是整个汴梁的人都十分的忙碌起来,张灯结彩,只想着多少赶回些时候,怎么也不能让这个正月十五比往年逊色了。

百姓繁忙,开封府里头的人身系京城诸巷街道安宁,自然更比别人忙碌到十二分去。

当夜只见花灯漫巷,龙舞惊城,那浮元子白软糯米里包的芝麻玫瑰馅料,甜香更是弥漫了一城。

然而待展昭拖着有些疲惫的步子过州桥时已过子时,此刻灯灭人散,桥上行人正三三两两散去。 “展大人辛苦。”

人群中不时有这样的问候声传来,有些人他眼熟,有些却不认得,但少不得都是作个揖,笑着接下他人的关切问候。

人越来越少,视野也越来越清晰。

于是他很快就看见了那个独立在桥头的身影。

却是都亭驿中名叫萧石的契丹老者。

说起来那银装刀的事这几日他始终徘徊在心头并未落下,只是翻了几多卷宗,查问过都亭驿四周不少往来人,仍是毫无头绪,因此此刻见了老者便有些迟疑。

却是老者先开口叫了他,“展大人,幸会。”

“萧前辈。”既然他与师叔是友人,叫一声前辈自然不错。

萧石呵呵一笑,“老夫正愁没个人说话,此刻逮着哪个是哪个,不知展大人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干?”

“前辈若不嫌展某愚钝,展某自愿作陪。”

他也曾独立桥头,对月成三人,自然多多少少知道这其中的滋味。

萧石点着头,一部虬髯叫寒风吹的抖动不止,他拍了拍州桥的栏杆,“都说‘州桥明月’是汴梁一景,可惜老夫前几回来汴梁,都无缘得见。”

“前辈往昔也曾来京城一游?”

老者仍是点了点头,望着汴河出了一会儿神,又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他,“老夫曾与故人有约,每过十年,腊月二十之夜,州桥一会……”

一旁架着的提灯中烛火跳跃,照着老者满是风霜之色的面容,更映出其目光灼灼。展昭心知他定有下文,不禁凝神倾听。

“那时候,老夫的年纪只比展大人这会儿略长些,刚刚辞别师门,听说中原武林许多好手,便孤身南来……”

却说这段缘故,因头远在雍熙年间……

*       *       *       *       *       *     *     *       *

小船方点上岸,白玉堂纵身一跃点落雪地之中,不想那雪却冷,饶是他穿了靴子仍是觉得一阵寒气自脚底透上来,将方才那碗米酒吊出来的一点微热瞬间驱散了去。

他抖抖大氅上积的雪,仰头看去,夜色苍茫里借着雪地反光隐约能见东北坡上的放鹤亭,他不由得一笑。

雪夜独舟探孤山——他向农庄老丈借小船时老丈还只道他疯了。

“若不痴狂枉少年,”他口中喃喃,咯吱咯吱地踏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走去。说起来他本未打算游这孤山——听着名字就冷清。但老丈的话又吊起他些兴致——后来细问了才印证老丈口中的林夫子他虽在江湖也是闻过其名的。

梅妻鹤子,和靖先生。

那“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传遍天下,写梅传神十分,白玉堂记得年幼时初读此句,还嚷着这人写的尚凑合定要兄长寻来当先生,末了听闻人已作古方才作罢。

偏生今日有了兴致。

此时虽然雪势渐小但地上积雪颇厚,山道虽修了石阶却是路滑难行,饶是他轻身功夫甚佳,此刻也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但再转念一想,堂堂锦毛鼠若是叫这区区道路难住岂非笑谈,当下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小心拾级而上。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候,待他达到放鹤亭中时恰好雪住了,自亭中放眼一望,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西子湖夜景十分,恰如西子素妆,冷艳却又仍带三分小儿女妩媚。

这一场游历,白玉堂到了此刻方觉心怀大畅,年少轻狂,不由得于这无人处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一歇,他忽然觉得有一阵暗香从远处袭来,想起日间“折梅”的那些话,少不得循香而去。

香味始终似有若无,诱着他一路前行,待他觉察之时,四下里已是浓雾重重,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不过前方雾中倒依稀可辩梅枝盘虬苍劲之态,于是心中愉悦不由得加快步伐——

却不想下一脚就是踩空。

他只觉着自己直直的下坠,本道落入山涧,但伸手出去竟触不到任何山石之类可借力之处,眼前更是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意识消逝时,只有那股暗香,仍在鼻端萦绕不去。

*       *       *       *       *       *     *     *       *

白玉堂醒来时,只见四下里已是天光大亮,自己四肢毫无损伤,连身上白衣也是一尘不染,只是披着的大氅不知哪里去了。

但反观此刻身处的这处山水,岩生苍苔泉水淙淙,春暖花开鸟语嘤嘤,一派春光景象,哪里还是那夜雪封天的西湖孤山?

“难道是摔到头在做梦……”陷空岛五当家自言自语,捏了捏自己的脸颊却是痛的,只有道了声怪事,起身顺着山泉向下游而去。

不想走了没多久就闻山谷中刀剑之声,他转过一处山岩,金刃交鸣的动静益发清晰,而那舞刀弄剑的人就在谷中。

两个都是三十上下的男子,用剑的那个文士装扮形容儒雅,用刀的却是胡服,生的又是虬髯深目——早年白玉堂曾在沧州边关见过契丹人,此刻看来倒有些像。

谁知这一刻他方看清那两人的样子,下一刻变故陡生。

那剑客回转身形时慢了些,后背露出老大破绽,用刀的见状一刀劈下,剑客情急之下长剑削去,竟将那把唐刀削成两截。

见此情景白玉堂不禁一皱眉翻个白眼口里咒骂一声——

若说是做梦,这梦也未免做的太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输了。”两人各自归位之后,剑客显然久战乏力,喘了喘气方道。

“没有!”那刀者也是气喘吁吁,“刀,不好!”

汉语仍不甚通达的样子。

剑客闻言大怒,“输了便是输了,我懒得与你这辽狗纠缠!”正要拂袖离去,却听山涧上方的悬崖上传来一个声音,“你恼什么,他又没说错,你不过占了兵刃的便宜,分明未定胜负。”

“说的是!”白玉堂也忍不住一声和道。

却只见山谷中那两人同时仰头向悬崖上看,仿佛完全没听见他说什么一般。

他心道作怪,又高声喊了一记喂,方才确定——

果然那两人都听不见自己说话。

于是只有作罢,顺着那两人目光一同往悬崖上看去,只见一个弱冠年纪的年轻人,背靠着一块岩石笑着瞧着他们。

一时间又是一阵云雾袭来,山中景色全消,白玉堂心知今番际遇有异倒也不甚惊慌,待得浓雾散去,他身立之处又成了一处庭院,遍植梅树,方结青青梅子。

“喂!”身后有人一声唤,他不由得转身,却见之前山崖上那个年轻人一身赭色袍子,手里捧着把刀,已跑到面前。

然后竟浑然不觉的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向前跑。

陷空岛五当家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英年早逝在孤山的山涧里,而此处其实是自己的魂魄?

跟着见年轻人捧着刀跑到那契丹人的身边,“这个给你。”他将刀往契丹人怀中一丢,“明天,再去和那个人打!”

那契丹人满面疑惑,看看手中刀,再看看年轻人,想了半天,到底拔刀一观。

寒光初现,利刃离鞘,春日清晨的雾气顿时附结其上凝成水滴,顺着刀身一道银色水痕缓缓落下。

“好刀!”契丹人咧开嘴笑。

好刀,白玉堂亦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真的,给我?”虽然这般问,契丹人却是紧抱了那把刀不想放手的样子。

“当然给你,我要来有甚用,上回拿来切个瓜,倒把我一张紫檀书案都砍成两截,不过……”年轻人沉吟片刻,“明天你若不胜,刀仍还我,要胜了这刀就给你了。”

那契丹人闻言立刻猛点头,但想了片刻后似乎才明白年轻人话中之意,一下子乐的眉开眼笑,一掌重重拍上他肩头,“哈哈,好兄弟,好兄弟!”

“咳咳!”年轻人却是文弱,叫他这般一拍,猛的岔气咳嗽起来。

一旁白玉堂看着,不觉好笑,又不觉有些感慨……

又是一阵云山雾海,烟波散尽时眼前改换了的景色让他不禁一怔。

鹅毛大雪从虚无的天空飘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却一点都不觉得冷,雪片将近处桥路远处楼阁甚至更远处的百岭都覆上了一层白,但这一切他却还是熟悉的。

眼前景色分明就是开封府所在的汴京城,前方那座行人稀少的桥正是汴河上的州桥,州桥夜市他一向喜欢,百色小吃千种玩意,繁华热闹胜过松江府的夜市十倍。

还记得有一回逛夜市还遇见过那个人……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州桥那头有两个人过来了,一个手里打了把伞,一个则系着披风带着斗笠,再走的近些,他终于看清打伞的是之前的年轻人,一旁戴斗笠的自然是那个契丹人。

伞和斗笠上都有厚厚的雪积着了,州桥上的路人都是行色匆匆,他二人看来起初也是在赶路的样子,不想到了桥上,年轻人却看着汴河冰封十里白雪漫漫的景色出了神,立定了不肯动,那契丹人也少不得停下脚步。

白玉堂不由得好奇心起,快步行到两人身边——反正他们也看不见自己。

却听年轻人道:“还是北方的雪好,江南哪里有这样的景色。”

“草原的雪,更好。”虽然还是有些断断续续,但契丹人的汉语似乎进步了许多。

也是,赠刀时才是春末,此刻却是隆冬了,也不知已经多少时光过去。

“君复,你去不去草原?和我。”契丹人忽然问。

“大宋不好么?”年轻人笑了。

“很好,可是……”片刻迟疑之后,契丹人忽然也爽朗一笑,“没关系,以后这里……也是大辽的地方。”

这个契丹人的天灵盖下头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白玉堂不禁这么想,随后只见年轻人脸上的笑意,仿佛被漫天风雪吹着了一般,一点一点冻结起来。

到最后笑还在,就是冷了那么点。

“作——梦。”干净利落到极点的两个字。

契丹人闻言先是错谔,随即恼怒,但在发怒之前年轻人已经先他开口,“没有这种事,这里永远也不会成为辽国的地方。”

契丹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你不会武功,打不过我,这里的人都像你,大辽的男人都像我……”

“你是说宋人比辽人文弱,是不是?打仗不是比武,胜负不是只靠武力。”年轻人冷冰冰的笑容在看到契丹人迷惑不解的神情后又逐渐化开了,但复又扬眉勾唇神色间意气昂扬,“石头,别说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书生,就算我只是个躬耕农桑的庄稼人也好,我必尽力,让此地永属大宋。”

一旁白五爷听了这番话心道你个酸儒说的这么文绉绉这个蛮子哪里听的明白。

可这一番话,却又不经意引动他胸中豪气——

此地,永属大宋。

若非亲见,倒真想不到这样一个书生,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契丹人沉吟良久,慢慢吐出三个字,“我不信。”

也不知道是不信年轻人能保家卫国还是不信大宋能抵抗大辽。

“不信?那好……不如这样,你我击掌为誓,往后只要你我还活着,则十年为期,于当年今日在这州桥之上……”

忽然只见一阵风雪漫天漫地的卷来,模糊了白玉堂的视线,也将年轻人本不甚响话语模糊了去。

*       *       *       *       *       *     *     *       *

州桥寒夜,孤灯点火。

“……就这般,他道十年为期,每隔十年的腊月二十都于此会面,同观天下……”契丹人豪迈的声音已有苍老的痕迹,曾经漆黑刚硬的髯须亦已花白,“四十年,之前我与他都如期赴约,只有今番我奈何被一些事绊了,来晚了几日。”

于是这一面,就此错过么?

展昭闻言,不觉叹息。

“可他也是这样的年纪了,难道不怕等不到下一个十年,他就不肯等一等我么……”萧石说到后来,已是自言自语。

“梆——梆、梆!”有个打更的正好路过,见了展昭便圆睁了眼,“展大人,都三更过半了,您还不回哪?”

展昭看了看萧石,才要答话,却听萧石道:“展大人先请回罢,老夫罗嗦,叨扰了这半日。”

听他这般说,展昭也不谦让,拱手为礼,“如此晚辈先告辞,夜深天寒,萧老前辈还需保重身体。”
说罢离去,只闻身后传来老者呵呵一笑。

待走下州桥,展昭又不禁回头一望,却见老者仍独立桥头,看着封冻的汴水出神。

此情此景,好生相似。

桥边人,错过了他的知己……

展昭想起去年月夕之夜金梁桥上的自己。

当夜他亦是桥边人……

可之后呢?他下得桥,救了那桂树精魄凝作的小妖,无意中敲开一扇门——

怎知出来开门的竟是那个白衣人。

然后桂酒,烟花,明月妙音。

还有之后数月里,一点一点生出的惺惺相惜。

此刻再回头看去,桥边人,何其寂寥。

看了许久,他摇了摇头,叹一声,走了。

本来今夜展昭应了贺三郎回浚仪桥街的宅子一顾,但念此刻已经夜深,便想径直回开封府去,谁想路过巷口竟见少年在那里等门,“展大哥。”

倒不想这孩子做了浮元子在等他,“展大哥也是江南的人罢?不知道这馅合不合你口味?”回了宅邸,厨房里灶火烧的暖,展昭看面前摆的碗里六个白白圆圆物事,不由得摇头,“你叫我大哥,展某若真有幼弟如你,断不叫他在寒天里等到这时辰。”

白衣红巾的少年闻言说不妨事,又问:“我听李嫂说夜市早散了,展大哥如何这时候才回来?”

“遇见人,说了几句话。”他想起方才在州桥上听说的事,神色一黯。

贺三郎还道浮元子做的不好,“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宋辽两国的人,原来也是能成至交的。”

“大宋的人是人,契丹的人不也一样是人,如何不能成至交呢。”展昭的话虽然说的没头没脑,贺三郎却答的爽快,“我故去的先生常说,与人结交,全看这人为人行事值不值得,至于立场云云,反而在次。”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有这样的见识。”展昭听了不由得赞许——倒不知他那位先生,是何许样人……

“不知展大哥是见了什么有此感慨?”

展昭心中略一思忖,料讲与他听也无妨,便将方才州桥上听得的那段缘故,拣大概说开……

外面更鼓敲响,转眼已是四更天时分。

*       *       *       *       *       *     *     *       *

那一片风雪袭来时,白玉堂怕迷了眼本能的闭上眼,却听身后有人叫:“呀。”

睁开眼,风雪已然全消,只是四周雾气茫茫,只有隐约可见的梅树,枝头点点红梅。

还有白衣红巾的少年,分明就是下午在水阁中说话的那一个。

“白少侠如何来了这里?”少年见礼道。

倒不知他怎么晓得自己身份——陷空岛五当家心中疑惑却也不说,只是看看四下的梅树笑道:“听闻这两天孤山的红梅开的好,今日下午无缘得见,因此特来一探。”

“原来如此,”少年笑了笑,“梅林中道路复杂,有这样的大雾更是难走,白少侠且随在下来。”说罢他先行一步,在前引路。

“没想到你就住在这孤山。”

“夫子故去后在下就与家兄在此看守梅林。”

“哦,你还有个兄长?”

少年回过头来看了看白玉堂,“正是,兄长近日往汴梁去了,白少侠若见了他,就替我捎个信叫他早日回来。”

白玉堂一怔,正待说谁道他近日要去汴梁了,却见少年住了步转过身来,笑笑向他道:“就当作我带白少侠出去的谢礼罢。”

说罢,伸手,轻轻一推。

白玉堂没想到这样一个看起来全然不会武功的少年竟能推到自己,更不明白为何被他这么一推自己就如同坠入万丈深渊,只闻耳边呼呼风声……

风声全消。

他微微睁眼,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漏进来,赶紧用力闭了闭眼然后才睁开。

眼前却是清晨的西子湖,雪后初晴。

他方才靠着睡的是石阶起点处的大石。

此地是孤山脚下,昨夜他驾来的小船就在不远处,顺水微摆。

眼见此刻天光大亮当是离去时分,他点落船头,解开绳索执起船橹将要离去,忽然听得空中传来一声唳鸣,仰头看去,却见放鹤亭的上空,一只白鹤正展翅盘旋,鸣而不止,于是想到昨夜一场奇遇,只想是耶非耶,是真是幻?

不由得会心一笑。

回了村庄,归还小船辞别老丈,白玉堂一路策马到了运河码头,拣了艘看着最干净的客船,丢了一锭五两的银子给船家,自己则钻入船舱补觉去了。

只听船家一声号子,舟离河港,阳光正好,落在四处的白雪上,倒映得这乾坤益发朗朗。

却不知舱中人,今宵梦里,是回了哪一处的家园,又是见了哪一个熟悉身影……

*       *       *       *       *       *     *     *       *

汴京夜,四更天,丑时三刻。

今夜里展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睡不着,明明他过了四更天才睡下,当是累的沾枕而眠的那样。可偏偏州桥上契丹老者的那些往事,始终在脑子里徘徊着。

忽然又想到,那样的两个人,尚且能成挚友。

又何况自己与西甜水巷那宅子的主人?

还是等他回来,好好的去道个歉……

然后他就被一些动静惊的起了身,到了窗户边一看,却见是贺三郎独个儿到了院子里,待要出去查问,可下一刻发生的事却叫他看怔了眼。

只见那文弱少年也不走门,而是在墙根轻身一跃,轻飘飘的拔身而上,身法之灵动,昔日南侠自叹弗如。

当年习武时师傅便说过武学一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因此少年若仅仅施展了绝妙轻功也不至于叫他目瞪口呆,只是——

他随后看见那白衣红巾的少年,变做了一只白鹤,展翅离去。

子不语,子不语。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回去继续睡直到睡着为止,可最终开始开门追了出去。

饶是他的“燕子飞”独步天下,可真要追踪一只飞禽,还是费了老大功夫,最终——

他见那只白鹤飞入都亭驿中去了。

心中不由得暗叫不妙。

*       *       *       *       *       *     *     *       *

四更天时分,汴梁城中众人均是好梦沉酣,天公于此时又撒起白盐玉尘,雪落无声,一片寂静中只见鹅毛般雪片飘飘扬扬落下。

就于这一片寂静之中,只听都亭驿内一记鸣镝声响,旋即人声吵嚷,一片契丹话中夹杂着几句汉语,有人高声大叫“抓刺客”之类的话。

若是平时,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汴梁百姓定出来看热闹,或是恼了出来大骂是谁家号丧。只是这天寒地冻,纵使闹醒来了也只是骂一句翻身再迷糊过去,哪个舍得热被窝。

于是都亭驿中这场喧哗,只一家热闹。

“大胆狂徒,竟敢夜闯都亭驿,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驿中大院内,十数名弓箭手已张弓搭箭,箭头瞄准了院中心所立那个白衣的少年人。

萧冰冷冷看着少年,心中疑惑如何这样一个看来文弱不堪的少年,竟能入都亭驿如无人之境,若不是他在各处死角又加了一道暗卫,今夜岂非又要让这样一个宵小全身而退?

想到这里他更是恼怒异常,一时也不想再问底细,举了手正要下令放箭,却听一声“且慢”,回头一看,却是个侍卫带着展昭进来了。

“展大人?”萧冰不由得暗自皱眉。
“展某夜巡到此,见驿中有乱,因此前来一看究竟。”展昭沉声言道,看了看身处险境中的少年,“此人可是疑犯?”

“正是。”萧冰微微眯起眼。

“既然疑犯已经受制,还请移交展某带回开封府问话。”他话音落地,只见萧冰一笑,抬起手轻轻挥下。

展昭一惊,却听众人一片惊呼。

却是少年身形一拔跃到空中,于众目睽睽之下化作白鹤之状,于雪中向外飞去。

一时间弓箭手都垂下箭来。

“妖孽——”只听萧冰一声咒骂,抢过一副弓箭,搭上狼牙拉个满月,手一松,翎箭直追白影而去。
一时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却见那支箭初时去的极快,将及白影时不知怎么忽然一歪,斜斜的掉落下来。

众武士都道是强弩之末的缘故大多有喊可惜的,却只有萧冰狠狠瞪了展昭一眼——虽然后者一副云淡风清事不关己模样,他却看的清楚——

分明是那小小一团白雪撞落了他的箭,好眼力,好准头。

好个展昭!

他冷笑一声,又拿过一副弓来,再搭翎箭双弦齐扯,只听“铮”的一声双弦尽断,萧冰手心亦划出一道血痕。

而那支箭破风而去——

正中已然远去的白鹤。

眼见漫天大雪中白影落下,展昭只觉胸口一窒。

展某若真有幼弟如你……

距他说出这句话,明明还不到一个更次……

“话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想不到大宋京城之内天子脚下,也有这般魑魅魍魉不洁之物。”萧冰弃了残弓,冷嘲热讽了几句,“末将还要去驿中各处巡查,展大人请自便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过几日驿中自派人到开封府销案,这等污秽之事,交与和尚道士的来清理就是了。”

说罢,带着众人走了。

展昭却是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未说,站了一会儿,也不等一旁的契丹武士出声催促,他自行向大门那里走去。

*       *       *       *       *       *     *     *       *

天光将亮,大雪已经停了。

北婆台寺院中的雪地上有一排脚印。

“学生见过萧公。”

清朗的声音却惊了契丹老者一记——如何自己竟毫无知觉?老者惊疑不定地回身看向雪地中跪拜的少年,心想究竟是自己老迈不济还是少年身法绝妙?

“萧公勿惊,学生是林夫子门下,今奉先生之命带一个口信前来。”少年直起身,却仍是跪着,老者这才看清他怀中所抱正是自己日前失落的利刃。

“原来是你取走了……君复他近况如何?”闻得是故人学生,萧石即刻缓和了神色。

少年却低下头去,轻声道:“十年前与萧公州桥上一聚后,先生回到江南便缠绵病榻,已于当年身故了。”

“喀啦!”一段隐于白雪之下的枯枝被狠狠踩断,冰冷空气仿佛都因此一颤。

跟着是长长一段寂静。

“原来,他已先走了十年……”

若说老者身上之前尚有少年气势,然说话的此刻,那些鲜活豪气依然消失无踪。

雪地中的少年始终低着头,似乎不忍抬起来,“先生说,请萧公下一个十年,不用再等了。”

“原来只是要你带这么一句话……”老者哑然失笑,“烦劳你了,快快起身。”

“学生不敢,那日学生为寻得萧公擅闯驿中,又私盗此刀,还望萧公恕罪。”少年将银装刀放在身前,俯首一叩。

“胡说什么,这本就是你家先生的东西……”

很多很多年前,那个人对他说——这个给你,明天,再去和那个人打。

老者闭上眼,那人的样貌就这样现在眼前,初识时,君复是少年狂放的样子,然后一个十年,两个十年,他看着他两鬓渐渐染上风霜,只有眼中豪情不减。

而他也一点一点的明白,那州桥之约,他们二人,终其一生或许都不能看到大宋与大辽相争的结果。

可那又如何。

他已得到这样一个人做此生的知己,再没有任何的不足。

忽然想到该先扶少年起来,可当老者睁开眼时,身前的雪地上只剩了一柄银装刀——

全然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       *       *       *       *       *     *     *       *

清晨时分,昨夜闹腾了大半宿的汴梁百姓还在被窝里头大被好眠,城门的守军已起身开了城门,三九隆冬又是年节,没几个客商等着进来,门一开倒见一辆马车占了最先。

赶车的四十上下年纪颇有富态,却是西甜水巷白宅的大管家。

能叫白福赶车的,车里头的人是谁可想而知。

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头,白玉堂紧了紧身上的紫貂裘,暗里诅咒北方怎么这样的冷,本来他初六离的杭州预计能在汴梁过上元宵,却不想一路北上越来越冷,生生冷出场风寒来,于是耽搁了几日,堪堪错过一场热闹。

忽然马车慢了下来,他起初没在意,却听外头白福说话:“五爷,好象是展大人。”

“啊?”这猫也未免勤谨的过头,这大早的就出来巡街了?他一撩帘子,一阵冷风灌进温暖的车厢,虽然少不得一记瑟缩,他却也看清了——

几丈外的雪地上,展昭半跪在雪里,怀里不知抱了什么东西。

“猫大人公干呢,有什么好看。”说罢他又钻回车里,“走。”

白福答应了一声驾马上路,可马车走了一会儿白玉堂又喊了一声停。只见他手里抓了件大氅便从车里头跳出来,一步一步往展昭那里走去。

越是走的近,白玉堂越发觉着事情不对,自己两脚踩雪咯吱咯吱的响,这样大的动静那人怎么连头也不回一个?他一个习武之人怎能这样少警醒?

还有,他从背后看过去,那人身上那件靛蓝的袍子怎么看怎么单薄到扎眼,他四品的官,开封府也不是没俸禄,怎么这么冷的天,这样就跑出来了?

看着还真像哪户人家丢了不要的猫儿——

叫人想捡回家去。

真是的……

展昭忽然觉得肩上一沉,跟着整个后背都暖了起来,醒过神回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俊美精悍的面目——就是鼻尖有点红。

“白兄?”他半是讶异半是惊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哪怕是此刻,他看见这个人,都觉的很高兴。

“一大早的展大人拿膝盖量雪下了多厚么?”白玉堂说着拉他起来,细看他脸上神情,呃,好象不怎么快活,“怎么了?”

却见展昭低下头,他也跟着低头看去,才看清他怀中抱着的事物——

那只白鹤一箭穿心,伤口处殷红的血早就凝固,无力下垂的脖子显然已是僵硬。

须知鹤之一物,冬居南而夏居北,此刻隆冬时分,汴梁哪里来的这闲云野鹤?

他忽然想起孤山重重迷雾中,白衣红巾的少年说的那句话——

白少侠若见了他,就替我捎个信叫他早日回来。

眼见展昭神色黯然,他心里也莫名觉得不好受,忽然心念一动,扯了蓝衣人往马车那里走去,“对了,展昭,五爷这次回江南,遇见桩新鲜事……”

展昭忽然叫他抓了手,本能的一挣,不想手早冻的僵了使不上力道,便任由他握着。

反正,这人掌心中的暖意,此刻他多少也有些贪恋……

马车渐渐远去,路上行人仍是稀少,于是厚厚的白雪上,只见深深的车辙与马蹄印,还有两排并列在一处的脚印,可以想见曾有两个人。

并肩而行。

*       *       *       *       *       *     *     *       *

离二月还差几天的时候,一日郑线儿带着画笔色料上了北婆台寺,一是为了完成寺里头最后一面绘壁,二自然是为了向住持禅师补个新春的礼。

谁想她到了寺里,禅师正和一个老者说话,她听小沙弥们嘀咕才知道那老者竟是个契丹人,心中纳罕禅师怎么竟与如狼似虎的契丹人结交。

待禅师替她引见了,她才觉出那老者温厚可亲,豪气利落,实是可敬长者。

这才知道自己见识还是有些浅,于是心里有些歉意,借口作画去避开了。

到了晌午时分,展昭与白玉堂也来了寺里,随身带着个小小的瓷盒子,也不知装了什么,她远远的只见他们二人在院中与那契丹老人说了半天的话,老者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沉吟,很是难过的样子。

她想了想,知道这是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就抛开了。

未时三刻,北婆台寺迎来今日第五位客人。

“萧冰求见贵寺了念禅师。”

饶是开门的小沙弥眼力浅,却也看的出来扣山门的这位施主神色有些不善,才想说住持不在,却有想起“出家人不得诳语”的戒律来,一迟疑间,萧冰已然自行进入。

“哎!施主不可乱闯!”小沙弥在后头急急地叫,萧冰却在看到正殿里那两个人时住了脚步。
一个是展昭,而展昭身边那个华美青年他却不认得。

“展大人。”他走进正殿,展昭回头见是他,脸上本有的笑容顿时消去,“萧大人。”

“请问展大人可曾见末将的舅父?”他问的开门见山。

“萧老前辈在后院与了念禅师叙话。”展昭径直答了他,无意多作纠缠,一旁白玉堂看他神色间那压抑的厌恶之情,即刻明了萧冰就是那夜张弓之人。

眼见萧冰往后院去了,白玉堂心念一转,“他平白无故来这里,总不是谈佛论道的罢?”展昭经他一提,心中一紧,少不得跟上,他自然也是随在其后。

进了后院,只听了念禅师正对萧石抱怨,“老石头,我就说你这东西放在我寺里不妥当,这不麻烦上门了?”

另一边萧冰神色间也是不悦,“银装刀是舅父所有,纵使不传给萧冰,也不该放在这宋国的和尚庙里。”

话说的赁的不客气。

“这等凶险之物,贫僧何曾想过要留,萧施主既然有意还请尽快取回。”了念禅师说罢一拂僧袍,回禅房四大皆空去也。

萧石看了看自己的外甥,叹了一声,“也罢,我知你意在此刀已久,今日就给你个机会,此刀当年是老夫因胜而得,今日你若胜了老夫,此刀就传与你。”

“岂敢与舅父动手。”萧冰一怔。

“你不动手,从此休提此事。”老者一言掷出,萧冰神色一凛,咬了咬牙,“那今日就再请舅父指教了!”

萧石点了点头,“佛门清净之地不可擅动刀兵,我们出去寻个地方。”

两人才要走,只听一旁有人忽然高声一喊:“山中得鹿,见者有份!”

这句话却是猎手之间一句约定俗成的话,辽国民风彪悍,百姓多以牧猎为生,因此对这句俗语是极熟悉的,此刻听人喊出来,老少二人都是一怔,不由得回头向展昭身边那白衣人看去。

“白兄?”展昭也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只见白玉堂笑嘻嘻地说道:“晚辈听说这话在大辽是条人人知道的规矩,就是一件事,但知晓的就有插上一手的资格,那么既然前辈有神兵利刃要寻传人,恰好晚辈也是用刀的,想来也是有资格来争一争的。”

萧冰闻言正要发作,却叫老者伸手拦住了。

萧石上下打量了白玉堂几遭,朗声道:“这位少侠说的不错,见者有份是我大辽的规矩,少侠既有意夺刀,就也随我来罢。”

说罢他甥舅二人先行一步,白玉堂正要跟上,一旁展昭扯了扯他的衣袖,“萧冰此人,应变机敏杀伐果断,白兄还需谨慎。”他神色谨然,很是认真。

本来,白玉堂听了这样的话,定然是要冷笑一声的——五爷何用你来关照?

可这话从这人口里说来,却叫人听着受用。

冷笑不出来……

心念一转,他忽然想到一事,“展昭,待五爷夺了刀回来,你我再比上一场如何?”

不知道那契丹人手里是把什么货色,能与这猫的巨阙旗鼓相当就好,不然那场不痛快也不知何时才能消去,日后较量也不得尽兴……

展昭闻言一怔,再看看眼前人意气风发的神情,不由得脱口而出——

“好。”

白玉堂随即大笑着跟去了。

*       *       *       *       *       *     *     *       *

往正殿去的路上,一个小沙弥跑的急了些,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个狗啃雪,幸好雪下的厚没有摔着,只是他手中捧着要去供奉的那个瓷匣子翻了,里面青灰倾倒一地,瞬间与白雪混在了一处。

小沙弥一时吓傻了,想起俗家的那位师兄之前交代时那着紧的样子,自己这可不闯了祸么,如此左思右想不知所措,末了鼻子一缩,眼看就要哭起来。

“怎么了?”温软声音,却是郑线儿在正殿里见小家伙摔了,出来看看情形。

小沙弥像见了救星,一骨碌爬起来,结结巴巴说了个大概的始末,“怎么办好呢?”

郑线儿沉吟片刻,“不打紧,你去取个碟子来,姐姐自有办法。”

小沙弥用力一点头,飞也似地跑去了。

*       *       *       *       *       *     *     *       *

待展昭与白玉堂回到正殿中时,郑线儿正往壁上画一只白鹤,白鹤单足而立,双翅微张,似方停落休憩,又似将展翼而翔。一旁的一个粗瓷碟子里调着不少色料,展昭一眼看见边上那个匣子里空空如也,不由得一惊,“这……”

郑线儿赶紧将方才的情形说了——她想出个法子,将沾了雪的骨灰收在一处,合了白垩调成色料拿来作画,“都是线儿自作主张,展大人要怪就怪我罢。”

“郑姑娘言重。”一时间展昭也不知说什么好。

“算了,也只当是它最后一劫。”一旁白玉堂轻抚手中刚得的银装刀,想起西湖孤山那独守梅林的少年,恐怕——

他是等不到兄长回去了。

他与展昭,同时轻叹了一声。

郑线儿见他二人如此,也不再多话,仍旧细心描画去,白羽玄颈,长足修喙,点上漆黑的眼,她换了支大笔醮上朱砂,再沾水化上一化,然后往画上鹤顶处——

添上一抹殷红。

只见那刚点上的眼立刻就活络起来,随即壁上画影图形竟扑扇了几下翅膀,一声唳叫,径直向殿外飞去。

殿中三人诧异之余立即追出去看,只见那灵禽在佛寺上空盘旋了几个来回,不住的清鸣,一柱香的功夫后,终究是投南方去了。

三人回到殿中,发现墙上方才画着白鹤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了灰灰的一个影子。

妙影已去——

再不复返。






啥也不说了,JMS玉堂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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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主] | Posted: 2008-02-03 22:37 顶端
玄衣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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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哈哈哈哈哈哈哈!玉堂年的沙发当然占给远在番邦的展大人!近日刚刚双剑合璧的月月和小九,N久不见的月老,和偶一样最近升级为长辈的群主大人(拜……),某个一爬南墙就不回的家伙,等等等等……

当然还有偶自己!挤到沙发中间抱着展大人蹭着贤伉俪一脚搭群主一手勾某人拍个全家福,挖哈哈哈哈哈哈,玉堂年偶圆满了啊!!!!



望上面……表情都贴的这么齐啊,看来今年不发都对不起包大人……


[ 此贴被玄衣君在2008-02-03 22:43重新编辑 ]


藏文的小窝~

[1 楼] | Posted: 2008-02-03 22:37 顶端
乌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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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己相交,何分立场,夫子真是豁达之人,即使在今天,也不见得有几人能做到,美文啊美文
[2 楼] | Posted: 2008-02-03 22:55 顶端
小鲁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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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在重看前三话时..竟然就看到大大写的第四话..真的很巧..
两人的关系好不容易比陌生再进一步..
却为了小小的争吵而差点断了..不过幸好都还很在意对方呢..
话说从第一话到第四话..俩人还真的止於暧昧..不过我就喜欢暧昧呀.

[3 楼] | Posted: 2008-02-03 23:34 顶端
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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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大的文是一定要抢占的

太美了,一如既往的画面美,文字轻灵,感情淡淡,一点点的微怅与柔美.
此地永属大宋的激荡,对月三人的静谧,昭白间无论何事何时终能回转靠拢的感动,见文如见人,深深感佩玄大的胸怀与情感.

玉堂年~~~~大人多多更哟呵呵~~~


[ 此贴被星光在2008-02-04 00:19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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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楼] | Posted: 2008-02-03 23:52 顶端
snowco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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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都在等著大人寫後話呢~~
新年果然是個好節日啊~~XD

[5 楼] | Posted: 2008-02-04 00:12 顶端
竹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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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那只鹤死的时候,真的很难过啊~
真想劈了那个萧冰~!


就一身了一身者,方能与万物付万物;
      还天下于天下者,方能出世间于世间。

[6 楼] | Posted: 2008-02-04 01:02 顶端
char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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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还真像哪户人家丢了不要的猫儿——
叫人想捡回家去。
====================
可这话从这人口里说来,却叫人听着受用。
冷笑不出来……
====================
这两段话让偶萌死了,实在太赞了~~玉堂年真是好气象啊!最后妙影远去的结局令人意犹未尽啊,这个系列最喜欢这个故事了,水到渠成的惊艳啊~~

[7 楼] | Posted: 2008-02-04 01:44 顶端
纱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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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番邦的展大人来占位子鸟~~~~
玉堂年大家快乐哦~~~别被雪埋了哦~~(在没有雪花的地方狡诈猫笑~~)
刚刚和另外一只通了电话,他被HLL的困在了某个飘雪花的南方发达城市~~~
最后,回抱耗子~~~


浮生若梦
[8 楼] | Posted: 2008-02-04 07:46 顶端
663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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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这文的文风真是精致啊,用词也是一绝。
真真是玄衣大人你的风格。

布局很不错,就是步调好像稍微急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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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 | Posted: 2008-02-04 09:10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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