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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 『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 [鼠/猫] 汴京异话第三 《仲秋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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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衣君

山河入梦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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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 汴京异话第三 《仲秋桂》

OK,手里头的存货清空了,下章《素鹤》出现了问题不说,还挨上这天杀的会计上岗证考试,老娘已经从学校毕业好多年,竟然还要考试,这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汗,不发牢骚了,发送新章,话说……这章水分真足。


前文链接:
汴京异话第一 《豆腐脑》
汴京异话第二 《粉骷髅》







汴京异话第三 《仲秋桂》



自古语里说来——

春、夏、秋、冬四季,称是四时成岁。

一年共分一十二月,又道是三月成一季,每季的三个月就如人有兄弟长幼一般,分别加上孟、仲、季的说法。

眼下的八月,正在秋季,排行第二,因此称作仲秋。

从来整整的一个八月都是极好的时节,此刻方是月初时候,且不说汴京城郊的百姓今年里眼看丰收在即,泰半的心都闲下来。也不说城里头三瓦两舍的子弟见秋高气爽的正好游玩,都琢磨着新鲜花样变着法快活。

只说城东郊合欢小道通的那处所在——北婆台寺。

这时节合欢树是已落叶了,地上积的厚厚一层,可寺院中的桂树却益发鲜活起来,说起来桂花虽然细小,却是金贵——只因城郊比城内要凉气许多,这几日连下了几场秋雨,雨水凉意都是够的,这才悄悄地冒出花芽来,虽然星星点点,那香却是藏不住,弥弥漫漫,甜的人骨头都酥。

白玉堂在院子里,看着那棵丹桂,细细红花衬着墨绿的叶,果然如先番料想的一般养眼。

还是这里好,清净。

真该叫白福另寻一处宅院了。

说起来连白玉堂自己都觉着奇怪,自己明明与那只“御猫”是不相得的,他的这个师叔倒甚对自己脾胃,乃至他师叔住持的这所破庙都对自己脾胃。

怪事。

忽然有小沙弥飞跑了来,“白、白施主,那边的绘壁好了呢!”小鬼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说话都不利索了。

“好了就好了,值得这样跑?”话虽这么说,他也知道这群小鬼是盼他去看看。

与小沙弥一同到了正殿,了念禅师正与郑线儿商量,却原来完工的只有正殿一侧,还余了一侧未曾动笔。

眼见完工的那一侧,释迦说法,罗汉听经,药叉护持,天女散花,好一派西方极乐世界的景象。

只是白玉堂于这些从来不上心,目光一扫,对着墙角的一处扬了扬下巴,“小鬼,那是什么?”

那甚不起眼的角落,画着一个身披璎珞的天人,跟前一团熊熊烈火,火中却有一只洁白的兔子。

这是什么?天人烤兔子肉?三归五戒里不是不许杀生么……

只是白五爷再不拘小节,这样的话还是问不出口的。

“白施主你不知道么?那是《兔王本生经》里头的故事,说是往昔佛祖曾转生成了一只兔子,一次为了叫一个路人活口,自愿投生火里作了果腹的菜。”小沙弥边说边双手合十,一脸虔诚模样。

变成个兔子也知救苦救难?佛祖就是佛祖,果然做什么事都是神仙放屁——不同凡响。

不过这郑线儿花鸟鱼虫上确是好手段,那兔子如同活的一般,胜过一旁菩萨罗汉的庄严样貌许多。

“白施主。”了念禅师方走了过来,“今日有空过来?”

他只笑了笑不答。

其实也不是十分得空,这仲秋正是忙活时节,只是他近日忙的狠了,就管不住的想到这里来清净清净。

“说起来,白施主过些日子可往江南去?”

“怎么说?”

“老衲听说白施主的几位义兄都在松江府居住,再过半月便是月夕,白施主难道不回江南去么?”了念禅师边拉扯胡子边道。

确是有这话不错……白玉堂这方想起来,八月十五,仲秋之中,年年这夜的月是最亮最圆的,往年无论他在江湖上何处游荡,将近这时节都要回去的,只为大嫂说的,人月当两圆,才是一家人。

只是今年——

那会儿分明是大哥叫他在此修身养性的不是么?

一想那回事赌气好胜的性子又上来,白玉堂一下子就打定了主意,除非陷空岛来了书叫他归去,不然今年他还就在汴梁过这月夕了。

这般想着,忽然又恼起那个人来。

展昭,若不是你,哪来这许多的事?

*       *       *       *       *       *     *     *       *
开封府南衙的廊下,展昭走着走着忽然就打了老大一个喷嚏。

“展护卫,天气转凉切需小心,汴梁却比不得江南。”一旁公孙策正走过,见此情状不由的出声提醒。

“有劳先生挂怀。”展昭揉着鼻子有些纳闷,自己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轻易不受寒的,这喷嚏好没来由。

不过说起来,汴梁确比常州老家气候不同的许多。

他至汴京已是一年有余,旁的事情都好习惯,只是这气候总觉着有些跟不上步——想想自己到底是江南人氏,大约再多过几年就惯了。

收了神思他捧了案卷仍往南衙里头去,迎面过来两个衙役正谈论,“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在问孟家的话么?”

“里头小九正问着,你说这孟二娘子咋这样能哭?我问她一句话,她答不了三个字便哭起来,兄弟我生平最见不得女人哭了。”

“人家如金似玉的一个单传儿子没了影,能不哭么,孟二娘子一个作小的,还不就指望着母凭子贵。”

两个衙役说着渐渐走远,展昭想起清晨时大门口自己也见了一个年纪小的妇人叫个老家人扶着,哭哭啼啼的进衙,难道都到了这会儿两个时辰过去还没问完?

话说开封府的南衙是公孙先生管着,这里接的多是汴梁城里街坊争架小儿迷途等鸡零狗碎的案子,因此一干的程序进行起来,总比别处更烦琐些。

还未进南衙的门,展昭十几步外就听里头传出妇人凄凄切切的哭声,想里头的兄弟好场辛苦,他苦笑着仍捧了案卷进去,进门时迎面撞上个人,正是方才两个衙役口中的小九,眼见他神神叨叨样子,见了是展昭双眼一亮,“展大人展大人,可救兄弟一救。”

话说这衙役姓李唤作李九,虽然人称小九,可那是因他身量短小,真论年齿他尚长了展昭几岁,只为四品带刀护卫向来是个少官威的,于是这些衙役有事也不怕央告他。

只是不知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堂堂开封府南衙里头,一个开封府衙役有甚要紧的事要自己救的?

待被拽着往有哭声传出来的厢房里去,展昭便明白了几分——怕不是要叫自己一同去问案么?那哭哭啼啼的孟二娘子……

到了门帘子外,那李九先装模作样喊了一声,“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展大人到!”

这拉里拉杂一大串,断句重音咬的这般弦外有音,惹的展昭看他一眼,明白他这是要借势唬人,只盼那孟二娘子收了声方能好好问案,于是便也煞有介事重重咳嗽一记,这一来倒也见效,帘内哭声立时的就住了。

那李九眼色只差没拜天告佛。

两人正待要进去,忽听一阵快步,回头见一个家仆装扮的人风风火火进来,见了二人一躬身,“二位官爷,小人是孟家的人,敢问官爷可见我家二夫人么。”

李九自放他进去,展昭在外头只听里头一记惊喜至极的呼声,随即那孟二娘子便与先前的老家人一同出来匆匆地去了。

待他与李九进去,里头只有方才来报信的那个,说是小公子不知怎么的又找着了,就好端端的在房里坐着,因此大夫人着他赶紧来报。

遣走了那人,李九哭笑不得地向同僚抱怨——耳朵白遭了这半日荼毒。

其他衙役也觉着事情古怪,怎么明明不见了好几天的孩子,突然就好好的出现在家里头了?

“想那拐子也知道过几日是团圆日了,就放小孩子回来。”有个新来的衙役说笑道。

“真要这样,还要你我兄弟吃这碗干饭?早些去上了供保佑天下好人这样的多得了。”李九说着砸了那新来的一拳头。

这边正说的热闹,却见王朝与马汉一同进来,二人见了展昭拱手一见礼,随即招了众衙役到院子里列班,说是本月十五夜,只为明月佳节,官家特准夜市开个通宵,一应礼庆,汴梁城中商户各自便宜行事,只消往官府处报备即可。

如此一来当夜城内防务便要加重,只是又想佳节难得,因此大人安排府中衙役分作两班,子时为限,分轮上半夜与下半夜,虽是辛苦些,却也得些时候回去与家人团聚。

展昭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本来他也是要去,只是昨夜入宫当值时冯侍卫向他央告十五那夜换个班次,他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就此没了空。

只是当值只去上半夜,下半夜他尚空着,且留着看看到时有哪个弟兄赶着要回家的,他自可替上。
左右……他也只是孤身在汴梁罢了。

*       *       *       *       *       *     *     *       *
话说往昔在陷空岛时,白玉堂就一直觉着自家大嫂是神人来的,一家五个兄弟,以大哥为首,对她是言无不听听无不从,偌大的一个陷空岛,事无巨细的都过她的手,样样精准事事周到。

好比说这一回,前几天他尚想着若无书信便赌气不回去了,今日卢大娘子的书信便到,掐着时日正好给他三天理行装七天走路上,月夕夜到松江府。

此刻潘楼酒店的二楼雅座里,白玉堂将那封短书翻了几遍,念着兄嫂与江南秋景,一时间先番那几点怨气早抛去了九霄云外。

一旁白福看他高兴样子,不用吩咐,自跑去张罗回程的事。

白玉堂叠好了书信收在怀里,靠了栏杆,看街上人来人往,心里盘算着要替自家大嫂带些新鲜花巧玩意儿回去才好。

忽然他眯了眯眼——却是楼下展昭一身皂色便装,进了潘楼酒店里来。

常见他路过是真,登堂入室倒是头一回。

白玉堂想着便起身出了雅间往楼下去,在楼梯上看见展昭向掌柜的那里问了几句话,掌柜的摇了摇头,他想了想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那只‘猫’一大清早的来问什么话?”下了楼,陷空岛五当家径直去问掌柜的。

“哟,是五爷啊……展大人没说别的,就问问我们楼里有桂花酒没有。”

原来是来打酒,“怎么,不卖给他?”

“五爷说笑话,展大人的生意我们这里揽都揽不来,哪能拒了,实在是那桂花酒别说我家没有,怕汴梁城的酒家一家也没有,那酒甜腻绵软的,不招汴梁人舌头的待见,早先还有人做的,这两年都绝迹了。”

吓,在江南这时节桂花酒早遍地了,赶到京城倒比甘露还稀罕一般。

“不过五爷放心……”掌柜的还想说点什么给白玉堂听,可一回头,自家酒楼大股东的京城管事早已没了影儿。

果然是好功夫啊,来无影去无踪的。

掌柜的这么想着,拍拍脑门继续监督伙计们做事去。

*       *       *       *       *       *     *     *       *
汴梁城,汴水入城。

话说有水则兴,汴梁也是因这汴水直通了大运河,航道便利通行无阻,往来贸易才这样的兴盛,可凡事都是利害两面,水道交错生意兴旺是好,害处却也不是没有的。

好比说这些个断头的小沟,多在僻静处,深约六尺说浅不浅,往日也多有小儿在里头溺毙的消息传到开封府的。

因此展昭捞着那险些落水的孩子时心里只道好险。

轻点水面,一个借力他抱着那孩子就到了对面,正要说什么,眼前白影一晃,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鬼,为了这个命都不要了?”

那白衣人将一枝尺许长的桂枝伸到那梳着抓鬏的小丫头面前,从河里捞起来的桂枝上是点点嫩黄将开未开的桂花,白衣人俊美面目上挂的笑是能叫汴梁城的二八少女都芳心一跳的那样。

只是那小丫头看了看展昭又看了看他,再去看看展昭,目光在他俩身上移了好几个回合,忽然“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这会儿展昭终于多少明白了前几日李九受的那场苦处。

白玉堂则拿着桂枝好不尴尬,心道自己怎么就把人给惹哭了?

“你、你、你们是不是黑白无常?”小丫头边抹眼泪边说,“我、我是不是死了?”

可不是么,一个一身皂色的,一个白衣如雪,真的很像……

白玉堂眼看着展昭扶了额角人抖着想是在苦笑,心上恼火,半真半假地道,“老黑你笑什么。”

四品带刀护卫咳嗽了一声,向那个小丫头温言,“我们不是……”

“呜……”奈何那丫头越哭越响,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丫头!”忽然白玉堂大喝了一声,倒把小丫头唬的愣了,哭都哭不出声来,只直愣愣地看着他。

“告诉你丫头,今番我两个就是来勾魂的,除了我俩还有牛头马面也一块儿来了,刚才既然老黑救了你,那你的魂儿我们便不要了,你拿好这桂花,要是见了牛头马面他们再要勾你,就把这个拿给他们瞧,就说是老白说的,你这小妮子命该百岁的,明白了没?”

那小丫头眼也不眨地点了点头,一把抢过白玉堂手里的桂枝,转眼就一溜烟的跑的没影了。

“白五爷果然不亏了风流天下的名声,端的是好手段。”

白玉堂听了这话,转眼见展昭一脸的似笑非笑,冷冷一哼,“展大人点水过沟,也是好手段,不愧了‘御猫’四个爪子比常人灵动。”

这个人的轻身功夫,当真是好。

虽然嘴上说的那样,但方才那记身法力道时机都漂亮至极的蜻蜓点水,锦毛鼠心上头却是扎实佩服的。

展昭才要说话,忽然远处轰的一声巨响,两人望过去,却见是一道烟花火龙也似蹿上天空,片刻便熄灭了只余青烟袅袅。

“想是伙计们试炮。”白玉堂见那方向是自家产业金记烟花的,脱口而出。

转眼看见展昭仍看着烟花消散处出神,“散都散了,还有甚好看。”本来光天白日的就不合试炮……

“幼时在家乡也曾见过,后来离了家就再没功夫看……”

展昭不知是答他的话还是喃喃自语。

又过了片刻,四品护卫方复了平时里清明平稳的样子,看了看白玉堂,“展某有事先行一步,白兄还请自便。”说罢一拱手,转身径自去了。

他身后,白衣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自己都不觉得的,就皱起了眉。

白玉堂想到展昭先时里问的桂花酒,又想到他说的话——

幼时在家乡也曾见过……

他最末了就想——

展昭啊,那只猫……

是不是,在想念江南?

吓,自己又想这个作什么。

猫在想什么,又关自己什么事了……

他立在河边思绪不定,一旁岸边的桂花一颗一颗悄悄地开,甜香顺着汴水慢慢流出去。

仲秋,正好呢。

半个时辰后白玉堂回了潘楼街自己的宅子里,白福正在花厅里候他,手里抓了长长一份礼单,见了他便要他过目,白玉堂却挥了挥手,自在交椅上坐了,想了想——

比出了两件事来。

*       *       *       *       *       *     *     *       *
话说,这日白玉堂原是与白福一同去看宅子的。

自从觉得城东吵闹,他便着白福往城西寻找新下处去,只为汴梁城西多是官司衙门,少有商家,因此比起潘楼街那一块,真不知宁静了多少。

于是这日早起,与白福一同去。

于是,就看见西甜水巷的那户人家闹哄哄的张罗着搬家。

只为秋日就是将冬,这时节挪动的人家从来是少的,更兼这户人大呼小叫下人丫鬟进来出去的大阵仗样子,白玉堂便不由的多看了那宅子两眼。

在六尺高墙的外头他就见了茂盛的树冠从墙内探出来,枝头是小米似的桂花。

好一阵香。

再看看左右,闹腾的这样也没什么人出来看,真是清净的可以了,想是因为离得开封府近,人道是万事有官差,所以都不上心。

说起来,离的开封府还真挺近的,才隔了两条街。

如此前思后想左右考虑四面八方都捣腾了一遍之后,白玉堂到底给了白福一个眼色,“去问问这宅子愿卖还是愿租。”

白福一点头,进门去了。

白玉堂在一旁等着,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正百无聊赖的时候,却见一旁一辆马车门那里一个黄衣绿裤的小孩儿正把着车一跳一跳的,可怎么跳就是撑不上车。

门里头忙的人声鼎沸的,怎么没个大人出来,就放这样小的孩子一个人在外头,白玉堂想着便走过去,“小鬼,要上车么?”

那孩子闻言仰了头看他,五、六岁样子,白净小脸跟剥了壳的嫩鸡蛋似的,浮着两片红晕,细眉大眼,眉心一点朱砂痣,生的好不喜人。见了白玉堂他扑扇扑扇眼,伸了俩小手,“抱——我,上车。”

白玉堂哈哈一笑,却是提了他领子跟拽个猴儿似的丢上了车。

“呀——坏人。”小鬼霎时间眼睛鼻子都皱一块儿了。

看那小鬼委屈样子,正要取笑两句,就听见身后白福喊了声五爷,就一回头的工夫,小鬼就不见了影,大约是钻车里去了。

他转身只见白福拉了个管事模样矮矮胖胖的中年人出来,那人见了白玉堂衣绡着锦,知道是贵人,点头哈腰的请他进去。

到了花厅,那管事道了声贵客稍待,便去请家中主人。

只为这日正是搬家,上下忙碌的也没人来招呼,白玉堂方才在外头候的久了,此刻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有人来,皱了皱眉起身就往后院去了,白福少不得苦着脸跟着自家任性主人。

果然如他所想,后院那一围的桂花生的极好,密密树冠隔着,外头纵有行人过也少去许多动静,此刻正当时节,那香气弥漫的整院,合着那般空旷清净的感觉,倒与北婆台寺好几分相似。

“你个死鬼呀,那狐狸精说什么你便是什么!”忽然一声尖锐女声传来,搅了清净。

白玉堂冷哼了一声,回身去看那出好戏——

一个身高体壮的妇人,满头钗环金晃晃的刺人眼,此刻正扯着一个中年男子的耳朵从内堂出来,那男子四十上下年纪,白净面皮三分髯须的看来也颇斯文,只是神色间畏惧是一目了然的。

那妇人的叫骂声不住传来——

“这宅子是祖上留下的,她说邪门便邪门了?我呸!那小娼妇有什么好?不就有个小崽子,你就那样金贵她?我看这全家上下,就数她最邪门!连带养个小兔崽子也是邪门的!不见了两三天,熬油费火的折腾了满府,他自个儿倒好端端的又出来了,我……”

她忽然住了口是因为终于瞧见了白玉堂,本来就大的牛眼更是又睁大了几分,扯着自家相公的手也不知不觉松了去。

这白衣的人,大约谁初次见了,都要疑心一下今夕何夕的。

那男子见有客人在,赶紧整整衣袍,咳嗽一声作出些威严样态来。

白玉堂心里头暗笑了一声,向身旁白福使了个眼色,“或租或买的,随你怎样,总之月夕夜五爷是要在这里过的。”

留下了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于是这一日,西甜水巷孟家的那所宅子连带它那几十株城西有名的桂花一起,统统的暗暗易了主人。
没什么人知道。

话说白福是白玉堂自幼便跟在身边的人,向来手段老道脑子精明甚是得力,这日白玉堂说了月夕夜要在这宅子的院子里过,真到了月夕的这一日,白玉堂踏进这原来的孟宅现在的白府时,全宅上下已经打扫干净修葺一新,色色布置安排都是合他心意的。

白玉堂边走边看,偶而出声夸赞一句,待进了花厅,一眼瞄见一旁摆的两个酒瓮,便问是怎么回事。
“是潘楼酒店的掌柜的送的,说一是应个景儿,二是贺五爷乔迁之喜。”

白福在一旁答道,却见白玉堂看着瓮口上大红的封条——

若有所思样子。

*       *       *       *       *       *     *     *       *
有话说的好——

八月十五,仲秋之中。
月夕玩月,户户望圆。

这一夜,明月是争气的,圆圆满满一挂,四周一朵云彩都没有,常见的星子光芒都被遮了去。
而这一夜的通宵夜市,说早了汴梁城的百姓是从月初就开始盼的,整整的一宿,怕是一年的这一季里最大的一场热闹了。

可纵使如此,汴梁城里到底还是有冷静的地方。

展昭刚到金梁桥上的时候人还是多的,都挤在那里看一队人耍把势,他往人群里四下一看,随意的就张到几个开封府的衙役身着便装混在众人里头。那一队耍把势的边耍边走,人群也就跟着走走停停,忽然人群里跑来个小丫头,望他手里塞了枝桂花,“黑无常哥哥,白无常哥哥怎么不见了?”

是那日河沟里救起的孩子。

他拈着桂花笑了笑,看着那孩子的父母过来满面惶恐的领了孩子走了——他们却识得展昭是开封府的官员,一叠声的对不住,走的脚底抹油一般快。

就这一打岔的工夫,展昭抬起头再看时,人竟已离了大半。

刚还是喧哗的,忽然金梁桥上就没剩下多少人——西城到底是不如东城热闹,结饰台榭的,争占酒楼赏玩冰轮的,樊楼那边的歌舞声虽隔的远却都还有些传过来,想来大家都奔那里去了罢?

展昭却不想去那里——他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喜欢清净地方的。

本来此刻他应在宫门值宿,只是今日黄昏入宫时,官家一道口谕下来,说是要微服出巡与民同乐,天子身系一国,这随意一逛也是要劳师动众。官家微服,他与其他几个御前护卫也就着了便装随驾护卫。

待到日落西山,满月初升,夜往深里去,夜市也益发的热闹。微服一路行来,官家见百姓欢娱自也是龙颜莞尔,顺着南门大街一路走的畅快,新酒也尝了,曲子也听了,街口买的石榴更是掰了一路。

忽然见某处楼边一户人家正举家的比着月猜谜,那家的小儿子想是得了彩头,高兴的直往自家爹爹怀里钻了献宝——也不知触动哪头里的心思,官家忽然就说去八贤王府看看。

到了王府,王府上下全吓了一跳,八贤王急出来迎,他们几个护卫本待跟了进去,却让官家摆手留下了。

到了八皇叔这儿还有甚好护卫的——

官家笑了这样说。

于是众侍卫尽皆散去。

散了后展昭沿着路慢慢走,不知不觉就到了金梁桥这里,今夜没人来与他央告了换班,也挨不上他插手汴梁城的防务,难得的,倒是“偷得浮生半夜闲”。

可是这闲了,却反而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今夜有家室的且回去共聚天伦,有公务的且去尽心竭力,但是如此这般,莫名其妙的——

他就没了着落。

扶着桥栏看桥下汴河这样的暗,偏又映了一轮明月在面上,金梁桥上不知何时连人都已经空了,他回头一顾,只剩了满月,他,还有他的影子。

好个“对影成三人。”

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空荡荡起来,当下再不想独立桥头,急急下了桥,往西角楼大街的方向去。
还是早些回去,再看些案卷,权当打发了这一夜……

展昭心里头这样想,才想加快脚步,却不意看见路边的城隍庙,想起昔年爹娘在世时,每年这时节,都是要叫他往城隍老爷处祈福的,这并非什么大规矩,只是爹娘为了他方想出来的彩头。

念起这番情由,他不由得信步走了进去。

其实汴梁城正经的城隍庙在城东,城西的这一处因为香火不甚旺盛早废了,亏得新庙里头的庙祝虔敬,偶尔的也来打扫,因此展昭进去,才不见结网缠丝的破落样,尚算得齐整。

甚至那神案上还有香花蜡烛的。

他上前拈了半截残香,取火折点了,青烟袅袅的直往上去。

神明在上,弟子虔心一祝,莫嫌香火轻慢。

立在神前,展昭心中默念了这一番,到了临发愿时却又怔了——发什么愿好?

末了,到底这般说——

“愿我大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他如今,只剩了这个念想。

已不知道自己这一躯是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还有甚别的可念着……

只有这个了。

往香炉里插了残香,展昭正要离去,却听暗处软绵绵的一声唤,“官差——哥哥。”细细软软的声音是个孩子的,他惊了转身看过去,却见个小孩儿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到了月光亮处,仰了小脸看他。

月光下展昭见他黄衣绿裤,眉间的朱砂痣衬的小脸如满月一般,杏核样的眼睛扑扇扑扇的好生讨喜,只是这般的一个孩子,怎么独自在这里?

他皱了眉过去蹲下身,才要说话,冷不防那小娃儿伸手抽了他腰间别着的桂枝。

他看着那桂枝在小娃儿手中转眼枯萎下去。

那孩子仿佛手脚瞬时有了力气,站起身来,月光下展昭再细看,竟觉得他比方才又长大了些,方才是三、四岁的懵懂幼儿,此刻却是五、六岁孩童模样了。

“你……”

小孩儿嘻嘻一笑,“官差——哥哥,你抱我回去罢,我走不动啦。”

到了这时,展昭心下自已有几分明了——

汴京秋夜,虽然皓月当空,可暗处,仍旧是有些不当白日的异类,四下行动。

他微俯了身看那孩子,那孩子伸了手作势要他抱,“我认得你的,你是那个大衙门里顶好——顶好的一个了。”

听了这话展昭忍俊不禁的笑了,到底将他抱起来,“你家住哪里?”

“西甜水巷有好桂花的人家。”小孩儿答的爽快。

西甜水巷的孟家……

他心下暗忖,抱着那个孩子,走出了城隍庙。

说起来,这孩子真是好轻——

与寻常孩子,是大不相同的。

*       *       *       *       *       *     *     *       *
“我说,那几日孟家的小公子不见了,可是你弄的?”慢慢地往西甜水巷那里去,展昭边走边问。
那件众人都说邪门的案子,结是早结的,他不过想求个明白,权当作打发时间。

“就是我弄的,小四子与我好着呢,他说他的大娘总欺负他和他的娘,他不想回去了,就想和我一起……”小孩儿说着说着便笑起来,“那傻小子,他却不知道我是个妖精,他同我一处,等他七老八十发脱齿落的死了,我却还是这个样子呢。”

“所以就送他回去了?”展昭边问,边拉下那只不安份去抓他发带的小手。

“那是自然,不送他回去,我也不忍心见他老了死了的,他回去了,日子久了就会忘了我,我也不过是个妖精罢了。”

虽是孩童的样貌,说出来的话,却好象经了多少年沧海桑田的老人一般。

“可我真是喜欢他,从没人像他待我那样好,他说要长久与我一起……我就忍不住跟着马车了,想同他一起走,要不然送送他也好的,可我离了本家到底是不行,还没出城我就受不住了……”

小孩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有了些呜咽的意思在里头。

展昭心下生出怜惜来,一声轻叹,伸手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

“……没法子了,我只好下了车,躲在庙里头,幸好遇见了你,不然天亮我就没命了。”那小鬼说着直了直腰,向展昭好好笑了笑。

展昭也不禁朝他笑。

就这么着,夜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慢慢地行路,没人的小路上头,展昭只见月亮映了他们两人的影子,长了短短了长。

待那阵甜香散过来时,他便知道到了。

“到家了。”他摸着那小孩儿的头轻道。

站到门前,抬了手正要敲门,手还没碰上,门却吱呀一声自行开了。

门里的那个人见了他却是一怔,“咦?”

展昭见了那人俊美面目,一袭白衣,月光下只觉得比白日里更扎眼些,他虽未出声,心中讶异却也是只多不少——这人如何在这里?

话说白玉堂见了展昭此刻在自己新宅子门口,这惊讶里头却有两重缘故,一是本来今日下午他曾着人去开封府寻过这“御猫”大人,却叫告知“御猫”大人往宫中值宿去,下人回来禀告,他心上头就为这往日南侠自入樊笼好好嘲讽了一回,便道今番自己的好意那只猫是消受不得了。再来他方才在院子里待的无趣,想往樊楼那里去看看,却不想——

一开门,就见着“猫”。

再一看展昭抱着个小孩儿,尚未瞧的真切,陷空岛五当家指着小鬼脱口的就是三个字——

“你儿子?”

“啊?”四品护卫尚未反应过来,却听那小孩儿一声叫,“呀——坏人!”

说罢小鬼头对着白玉堂当胸的就是一脚,雪白绡衣上头眼见的立码就是个黑糊糊的印子。

待展大人与白五爷都回了神,小孩儿已极轻巧地跳落了地,一溜烟地往后院跑去了。

一时间变故陡生,四品护卫倒叫个小鬼弄了个措手不及,看着白衣人衣襟上那个脚印子,又是歉意又是哭笑不得。

想想到底不放心,“白兄,对不住。”匆匆拱了拱手,他也追着往后院去了。

果然见了这猫就没好事……

只是那小鬼……

白玉堂沉吟片刻,到底是那一声“坏人”醒了他,细细想那小鬼样貌,眉间的朱砂痣是最显眼的。

原来还记着叫他给当成沙包丢的仇来着。

*       *       *       *       *       *     *     *       *
“到——家了。”

后院里头,最大的那棵桂树下,小孩儿负了手立着,仰头看着树,倒像个大人的样子。

展昭看别的桂树早已花蕊满枝,却只有这棵一粒桂花都不见,心下了然,摸了那孩子的头,轻声温言,“是了,到家了。”

小孩儿眯了杏核眼向他一笑,将一直捏在手里的枯枝插在地下,“我要走啦,官差哥哥,多谢你……你果然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他说着便蹬蹬地往树干那边走过去,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展昭笑,“我下回出来,得再过二十年,那时候,你们俩兴许头发都白了罢。”

话音未落,他已一个缩身,钻入树干里头。

再不见了影。

“吓,我道怎么就这棵树不开花,原来是这话。”身后是白玉堂的声音,展昭回过身去,见他已换了身外袍来,镶边上藕荷色的织锦隐隐浮现繁复花纹。

这人就是这般考究了,少年华美,与自己——是甚不一样的罢?

白玉堂走到桂树下,抬头看了看,“这宅子果然有些意思……”

小鬼,这般戏弄我,信不信我明天就叫人砍了这树?

也不知哪处的风吹来,桂花树几下摇曳,直抖落了一片细小白花来,惹的白玉堂一怔。

片刻之间,竟已开了满树的桂花。

甜香沁人。

小鬼,算你识相。

见这奇景,白玉堂也不禁笑了。却听一旁展昭轻咳了一声,“白兄……”

知道他跟着怕不就是那“先行一步,白兄自便”的话,白玉堂抢了一步说话,“这里我今日刚迁进来,倒难得展大人就来访了,又正当佳节的,相请不如偶遇,展大人可愿同饮几杯?”

展昭一怔,“白兄……”

白玉堂又是不待他说下去便一声冷笑,“怎么,看不起白某是布衣百姓么?”

“岂有此说,白兄将展某看作什么人了,”话语出口才觉着口气硬了,展昭忙又道,“既然白兄胜意拳拳,展某自当作陪。”

“好。”白玉堂击了一掌,就见有下人自屋子里搬了桌案交椅出来,他有意不看展昭,却心道怎么自个儿在自家的宅子里请人喝酒,却觉着心里虚的很?

算了,想来自己本就是脑子烧坏了才会想请这猫喝酒。

话说白府的下人都是得力的,转眼功夫桌椅齐备果品周全,各自完了差事,一声不吭地退走了。

白玉堂与展昭相请了各坐了桌案一边,只为两人先番是互不待见的,虽然此刻是今非昔比,可一时之间也找不见话来说。

静了片刻,白玉堂耐不住,拿过细瓷的酒盏斟了一盏推到展昭面前,“你且试试这个。”

展昭托了酒盏,未饮已嗅见甜香——

却是偶尔思乡梦中意味。

“这……”他略略诧异了看向白玉堂,惹来那人一声笑,“你我都自江南来,勉勉强强也算半个同乡,喝这酒岂不正应景?”

本来他着人去请展昭正是为了这酒——正是那日潘楼酒店的掌柜的送来的贺礼,说是虽然汴梁城中不兴作这桂花酒,可他们知道五爷自江南来,这时节不当缺了这一件,因此便将窖子里最后两坛陈年的送了来,只当是衬衬这佳节。

有酒独饮,倒不如与人共享……白玉堂是这般计较的。

展昭托了盏,看盏中细白瓷底映了浅浅一层琥珀琼浆,虽未饮,却已有些微醺了,低了头,唇角微微勾起。

白玉堂在一旁看不清他脸色,不自觉的低了头去看,却仍是看不清。

展昭仰头饮下一盏酒,甜中略烧的酒液入喉,竟觉得带出眼角都有些湿意……

搁了酒盏,他看了白玉堂才要说话,忽然间远处金梁桥方向天空一亮,随即轰的一声响传来。展昭转眼望去,却见青黑天幕上爆出了一朵烟花,万道金丝如盛放的线菊一般,明月边绽的惊心动魄。

金梁桥那处,人群沸腾的动静远远传来。

*       *       *       *       *       *     *     *       *
那五彩绚烂,转瞬即逝的事物于夜空中不断爆开,声声巨响与浓重的硫磺硝石味道传来,汴梁的秋夜,此刻竟是被映的白昼也似。

展昭看了那或明或暗的夜空,想起先前听衙役们说过,今夜金梁桥上确有烟花盛会,正是京城里各家烟花铺子互相暗里较劲的一场好戏。

却不想能看见这样的……

他立定了观望,只听身后白玉堂优哉游哉地说,“刚才那个金线菊一般的是我家烟花铺子里的,展大人看着觉得如何?”

他略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去,看白衣人自斟自饮,想来只是随意一问,他沉吟了片刻,“确是甚好。”
或许于他而言,没有比那样的烟花更美更好的了。

一如他十二岁那年的中秋,常州天宁寺外,与家人共赏的一般无二。

又是几枚烟花爆开,引得他回头去看。

白玉堂托着酒盏,慢慢走到展昭身侧,看烟花的光将他的面容映的忽明忽暗,一时间,竟忘了本来要说些什么。

待得繁华落尽,烟雾全消,展昭见白玉堂在一旁发怔,“白兄?”

口气之中关切之意甚显,这一喊便叫锦毛鼠回了神,却见他眨了眨眼,托了酒盏与展昭,“展大人怎么只顾着看烟花……喝酒,喝酒。”

他这番做作却是叫展昭心中纳闷,心道这人如何今夜就转了性呢?往日他见了自己,便是无风也要三尺浪的,于是想要问,却又不知该问什么好,只听白玉堂东拉西扯的说些没要紧的闲话,心中暗忖——

其实这样也好。

他本不愿与人为敌,眼前的这个人,他更寻不出因由来要与他为敌。

因此,这般如此的,甚好。

两人回了席,却听金梁桥那里喧闹渐渐散去,四下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不知谁家的家宴正排开,有女子弹动琵琶唱曲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不清不楚,白玉堂与展昭说起往日在江湖上的勾当,不知不觉谈的入港,也没将这乐曲声放在心上。

忽一时两人碰了盏共饮,没了话语声,那两句唱词便明明白白进了白玉堂耳中——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唱曲的那个女子嗓子是好的,低柔妍媚,婉转缠绵。唱的这一曲也是应景的,唐人王建的《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道是十五夜明月人尽望,却不知道望月的人——

又将这秋夜里的念想,给了哪一个?

*       *       *       *       *       *     *     *       *
次日,天晴。

秋日本来是好的,若遇着天晴就更好了,艳蓝穹庐晕黄秋叶,任哪一件都是好不喜人。

只是一大清早的,新迁的白府总管却没空理会这些,直到走进花厅的前一刻,白福都还在盘算——

话说在原先那宅子里头时,一日自家那位爷从外头回来,往交椅上靠了不说话,他拿了礼单在一旁站了半天,爷却拿正眼看都不看他一眼,好不容易计较完了不知什么事,却还是不看礼单,只向他丢个眼色,比出两件事来。

说实在话,那哪里是两件事,分明是两个压死人的大包袱。

头一个尚可说——找个会作烟花的常州师傅来,今年月夕夜的烟花赛,自家五爷也不知为什么想看看常州那一式的烟花。

这件虽然难办却无风险,他费了苦心好歹是从别处挖了位师傅过来,再说就是这一路不通了,铺子里那几个老手艺也能勉强地对付过去,左右昨夜月夕夜已是过去,五爷既然未说不好,那自然就是好了。

剩下这第二件,却是难办中的难办。

入得花厅,一个伙计早等在那里,“白总管……”小伙子生的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只是此刻哭丧个脸倒像就要去不归路一般。

“小虎子,”白福上前拍了拍他肩膀,“我也知道这次是为难了你,可你自己掂量掂量,是你自己回去了叫大夫人训一顿好呢,还是等五爷被大夫人训了一顿之后再回头来训你的好?”

那伙计本来只是哭丧个脸而已,叫他这么一说真快哭了。

“好了好了,白叔教你个乖,回去路上沿路打听打听,有什么地方山崩了,洪水了,或者地震饥荒了……回去就和大夫人说啊,你路上叫这些个天灾给阻了,到京城时就没赶上……你别看大夫人嘴上厉害,心倒是软的,听话啊,左右千万别把五爷咬出来,白叔不会害你,照着做准没错……”

边安抚伙计边把他往外拽,白福心上头不可避免生出推人进火坑的那意思。

大夫人心软,应该是罢。

哎,谁叫五爷也不知着了什么东西的道,那么突然的就不回去过中秋,不管是为了什么,总之这要实打实地叫大夫人知道了还了得,少不的找个替罪的羊了。

哎……

同一时同一刻,比起花厅里的愁云惨雾,后院里倒是明朗欢喜的多。

金记铺子的几位主事师傅是一早的就来向东家报喜的,只为今年月夕烟花夜赛,铺子折桂夺了个魁首,城里主节庆的那些大户甚至官员,年关元宵的订单都是已下了,众人都赞一声亏赖五爷活络心思,想到将南方的花巧样式拿来汴梁试试,白玉堂听了这话心知自己不过是临时起意,真个出力的还是这些手艺人,于是各有重赏,不在话下。

只说后院里,师傅伙计的见了赏钱都是喜笑颜开,口中称道,可说了什么白玉堂却全没听进去,只看着地上——

昨夜里那小孩儿插的那根枯枝,今早起来看,竟然活了。

有趣有趣。

说起来,无论是烟花夜赛夺魁也好,众人的交口称赞也罢,此刻在白玉堂的心里,其实都及不上昨夜里得的那个彩头——

昨夜明月那样好,桂花的香气漫了整院,他站在那个人身边,看他英挺却又柔和的侧面叫烟花映的忽明忽暗样子。

就这般极不经意的,他看见那人微微勾起嘴角。

那笑淡的,大约连那人自己都未觉察到。

他却看见了,吓了一跳,直到这会儿都还在想——

原来,那个人笑起来,竟是这样好看的。

好看的叫人心里都能一动……

眼见这方的后院里,一边是闹烘烘的正议论的热闹,另一边的桂树下头,陷空岛的五当家却半瞑着目,正想什么想的出了神。

秋日,方正好。










后记:
超水的一篇了……记性好的大人一定看出来,里头不少是中秋那篇贺文里乾坤大挪移来的……其实是那篇写好了临时起意觉得可以插进来啊,但是要插的话又不是很妥当,干脆重写了……OTZ,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劳碌命么。

废话说了一堆,汗,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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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文的小窝~

[楼 主] | Posted: 2007-10-28 21:15 顶端
玄衣君

山河入梦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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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沙发,一如既往给心知肚明的那几只。

话说,小纱,我们俩的RP果然已经克服了半个地球的差异么……


藏文的小窝~

[1 楼] | Posted: 2007-10-28 21:16 顶端
yinjl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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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抢再说
[2 楼] | Posted: 2007-10-28 21:28 顶端
紫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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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美文啊.秋风清,秋月明,昭昭独在异乡思故亲.戗然天地中,惟独我一人,中秋佳节却只有一人独过,此时此刻,有谁记得我需要我呢.幸好,还有小白,虽然别扭,却准备了桂花酒,常州烟花一起共醉一场.就算中秋过去,这样的一夜也会像桂花的香甜环绕在记忆中的吧.
[3 楼] | Posted: 2007-10-28 21:43 顶端
水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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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板上看也满好的
[4 楼] | Posted: 2007-10-28 21:45 顶端
雪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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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的寂寞,心疼得了不得。。。大宋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那自己呢?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没有挚爱没有亲人。。。小白也算是个有心人了,开始不由自主地为那只猫打算计划,小小的细节都算到,希望两只幸福吧,嗯。。。那只桂花小鬼满识相,禁不住五爷一吓,呵呵。

江海寄浮生 天地任逍遥
[5 楼] | Posted: 2007-10-28 21:45 顶端
苯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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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怪不得我说怎么后面的我好象看过了,才想起来也是大人写的.

这种感觉真好,淡淡的,暖暖的,有素影相伴在侧,寂寞也淡去了.

[6 楼] | Posted: 2007-10-28 22:01 顶端
angelste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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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气儿看到底,真真如饮了一碗陈年桂花酿般清甜爽口。

这系列的一二三看下来,第一篇是最为诡异,凉气飕飕,第二篇已是儿女情长,有点聊斋的无奈味道,这第三篇真是……太有爱了。某潜水艇忍不住又抢沙发了,汗。

虽无缘到大宋汴京一游,闻着这满篇溢着的中秋桂香,也知足。有几处实在让人心动。
一是黑白无偿的逗趣之语,白五爷之灵机,跃然纸上。
二是桂花小妖的几句感慨,倒是他虽是小儿模样,毕竟阅尽人事无数,不知多少黑发白首轮过。再一个二十年后,不知斯人在否。
三……当然是那金丝菊的烟花,燃的可是白爷的细致心思,感动。无怪乎猫儿偷偷红了眼角。便是我们局外人看来,也动人。只苦了那小伙计,要指着卢夫人的慈悲过活了。

笑,谢谢楼主的美文,重阳都过了,不怕,这秋意都留在文里了。

小的原本就是灵异故事爱好者,还期待后面的大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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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 | Posted: 2007-10-28 22:10 顶端
greens

韵味适雅士『日明为昭 白玉为堂』
头衔:Johnnys桑!good job!!Johnnys桑!good jo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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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系列很好看,每一篇我都看的很认真XD
先占个地方看好回来编辑~

------------------

小白很可爱,打定主意留在京城过节了便也那样了,
偏要怨猫儿,害人家无辜被怀疑染了风寒XD

黑白无常那段我笑岔了~
真真是OTZ...
我说小白...你大过节的穿那么白扎扎的多不喜庆...好吧我晓得那是你的注册商标...= =
问题是猫儿啊,知道自己是个事故体质又知道每逢事故必然碰到小白...
你就不兴换个颜色的衣服穿么,跟小白那么对称的,吓到小丫头你看多不好~= =
话又说回来...
小白你哄女生的手段还真不是盖的...连个片大的丫头都被你哄得多服贴啊...
仰望一个~

另外,小白哦,你会心疼猫儿了~=V=
连人家挂念老家的小细节都印在心头上了~
有戏有戏!你们就这样继续纠缠下去吧哦呵呵呵~~~

那小鬼真真是很可爱的~
做了点小恶作剧却不伤人,巴在猫儿身上让他正好碰上小白,还弄了一树桂花飘啊飘...
笑,多会给人制造机会的小孩,多机灵多可爱啊来给姐姐捏一把~

最后...那个共渡中秋的场景很温馨~
大赞一个我满足了满足了~~~>U<


[ 此贴被greens在2007-10-28 22:30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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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を行ったはずが 置いてけぼり
今が全てじゃない
わかるだろ?
強く ただ強く望むんだ 上へ...
時は来た

[8 楼] | Posted: 2007-10-28 22:10 顶端
叶花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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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么一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猫猫却是“对影成三人"啊!真的叫人好心疼啊!猫猫连许愿都是想到别人,惟独没有自己啊!还好.有小白在他身边啊!希望下一个中秋时,小白还会陪着猫猫一起赏月,饮酒啊!
[9 楼] | Posted: 2007-10-28 22:15 顶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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