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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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 日出处天子 1-2 by DOVE
【桐子亲,你看,为了某个目的,我一直在努力~这篇文据某友人说还是有效果的……】
日出处天子
白玉堂回家的时候,丁兆惠与颜查散挤在沙发上窃窃私语,眼神飘忽表情鬼祟。 他们在电视前观赏温馨家庭录映带,颜查散一个人笑得全身痉挛。他听见响动,便转过身做腹肌疼痛状,一只手翘着不可抑止的兰花指,颤微微指点着白玉堂道,“喷火恐龙……” 白玉堂面色瞬间凝固,看向颜查散的眼光愈发冷列如冰。 “我,不是,是……”,颜查散一瞬间仓惶莫名。在杀人的目光中终于完全招架不住,呈现一副欢乐与痛苦扭曲交错的可怜表情。
忽略掉手忙脚乱的颜查散,白玉堂将拎着的一包东西直线扔了出去,砸在丁兆惠大腿上。 丁兆惠怪叫一声,待看清了那包东西便惊喜道,“买回来啦?” 白玉堂皱眉,“是你大哥要的。”丁兆惠朝他眨眼,“我要的就是他要的。”这小子顶眼尖,瞅着白玉堂手里还有一件小小的盒子,“那是什么?” 白玉堂冷眼以对,迅速地转身进屋。
× × ×
书架不高不低的第五层,中间一本书的书脊上用心型软糖贴着不知那一代女友歪曲的姓氏。白玉堂屈指一弹,那书架便从中滑动开来,露出后面很长的纵梯。 那扇古旧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回旋拍打。空间很高。顶灯阴暗闪烁,长条型的金属桌下倾倒了一滩暗褐色的咖啡渍。房间的结构无比混乱。白玉堂抬腿绕过地上圈圈绕绕的缆线,从层次错乱的玻璃倒影里看见一台手术床往他背际直撞过来—— 他向后错身半步,手掌支撑床台借力腾身跃起。完美的侧空翻转后轻轻落地,顺势踏住滑轮的制轴。 “丁兆兰?丁兆兰!” 丁兆兰气喘吁吁地从一排铝钢架后转了出来,“噢……唉,你回来啦?”。 他摘下防毒面具,摘下眼镜,朝着白玉堂含蓄温和地微笑,柔软的淡褐发丝撩过秀美的眉际。 “……我讨厌你这样故弄玄虚。” 丁兆兰依然轻轻的笑。“真好,你会用‘故弄玄虚’这个词了。” 白玉堂听见赞赏后显然很高兴,脸色透明了些,接着皱眉又想了想,“难道不是成语吗?” 丁兆兰但笑不语,表示自己不是他的语法老师,再拍拍他的肩接过他手中的包裹,走过去时顺便问,“红茶?还是水?” “……水。”
跟着丁兆惠推门进来。 丁兆兰靠在桌子边缘,端着杯子问他,“你手上拿的什么?” “咖啡。” 丁兆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丁兆惠将那杯咖啡放在电脑旁边,同时递过来白玉堂的手机,揣揣叮嘱,“两国交战不杀来使。” 白玉堂看清来电显示,眼中复又有蓝色的战火蹦溅,“为什么不?”但他只是横过一眼,依然把电话接起来,“——嗯?”
白玉堂在一边讲电话。丁兆兰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清澈,“丁兆惠(他叫他全名),你第一次到我的实验室来帮忙是什么时候?” “嗯,进大学以来。” “做我的助手有多久了?” “一年半。” “最后一次你递与我咖啡是何时?” “……” 丁兆兰竖起食指晃一晃,“从来没有。——你从来没有帮忙做过一杯咖啡。” “哥,你为何计较……”。丁兆兰放下手中的杯子,落在材质刚硬的玻璃面上依然轻巧无声,“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问:小子,你现在想干吗?” 丁兆惠看了他IQ无极限的老哥一眼,端起那杯咖啡慢慢地喝,却一下喝完了一整杯,“我想转到台前做事。” “白玉堂一直做得很好。”丁兆兰脸上表情纹丝不变,“而且……我需要你留在实验室帮我。” 丁兆惠不以为然地扯动嘴角,“我帮了你什么?”,他的语气有些冷硬,“连咖啡都没有让我做过,你要我帮你什么?” 丁兆兰不语,微微低头。气氛一时冷凝,两人沉默,听白玉堂在墙角含混罗嗦地讲电话,“……知道,不会……没有一点咖啡因……是,午饭吃的是……”
“这次吵架这么快就和解了呢。”丁兆兰转过头来。 丁兆惠毫不理会他岔开话题的企图,“我已经决定了,明天就做准备……” 话未说完,那边白玉堂语调忽然间失控: “宛如!出了什么事?!宛如!……”
白玉堂下一秒钟挂掉电话,转身奔出去,动作仓惶迅速。丁家兄弟跟在他后面跑。他们以一种疯狂追逐的架势奔到庭院,那里停着一辆银色罗米欧。 白玉堂去拉车门。外间的白日下,丁兆惠看见他的脸色惨白,眼中惊恐浓重,像已有了旁人无法触及的预知。 那个时候手机又再次响起。白玉堂只来得及扶在车门上,用一只手紧张地接电话:“是我!…………嗯……” 他的手像被什么蛰到了,那一下手机轰然坠地。世界寂静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并哗啦落碎。
× × ×
那包装是特殊的红绒,比丝绸更稳重深厚的黯淡反光把手指衬得苍白到透明。 红绒滑落下来,露出一只精细的水晶玻璃瓶子,十分趣致优雅。瓶里是仿若时刻惋惋流动的淡色液体。 打开后四周立时充满了那种忍冬般明亮寒冷的香气。 “那是什么?”丁兆惠靠在窗边。外面夜色深重,初春薄冷略微渗骨。 丁兆兰把盖子重新塞上,“……礼物吧。”
接下来的手术是颜查散主刀。决定动手术前他问白玉堂,“你确定要她活下来?——你不为她想想?”说完后他举着双手进了手术室,并没有等待那个人的答案。或许是因为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世上一切皆在视听之外。
午夜的安静几乎让人难以忍受。 他们睡了一觉后在手术室外坚持等待。 丁兆兰坐在长椅上,看着长廊尽头那盏灯似乎明明灭灭。 凌晨三点的时候思维开始沉浮,朦胧中忽然听丁兆兰问了一句,“白玉堂呢?” “嗯?”丁兆惠挣扎着反应过来刚刚不见了白玉堂。 他将窗叶刷地拉下来,——似乎看见遥远的黑暗中有人往大楼的停车位疾步地走。他豁然转身握拳:“那个白痴!!” 丁兆兰跟着凑到窗前。“怎么办?!”丁兆惠问。 丁兆兰也有些紧张,他摸出手机,被路过的护士阻止,“先生,不能使用手机。” 他们说话间,丁兆惠已很快地往电梯奔去。丁兆兰抽身出来一把将他拉住,“你不能去!”丁兆惠摔开他的手,径直往前,脸色越发难看。 两人拉扯到了电梯口。 “你不能去!你还没有拿到执行者资格!”丁兆兰最后朝他吼。 “他是我兄弟,难道我看他去送死?!”丁兆惠吼回去,看着电梯缓慢爬行,便转向往安全通道冲过去,却被一个肘击撞上墙壁。揪起他的领口,丁兆兰看进他眼睛里,“……你也是我兄弟,我也不能看着你死。” 他们冷硬对视,呼吸骤然沉重。 丁兆惠勉强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丁兆兰见他逐渐松弛下来才缓慢松手,盯着他说,“我先联络总部,希望他去的那个区附近会有帮手。” 丁兆惠冷嗤,“做梦!这个城市只有他一个执行者。”他这么一说,有些干涩的眼睛里蔓延出丝丝恐惧。他转头看着丁兆兰,“以他现在的力量去那个区……他一定会死的。没有人救得了他。”
× × ×
那是个普通的地下酒吧。 白玉堂走进去后,音乐嘈杂依旧,但人们的目光都明显地跟着他移动。 他在吧台前坐下,等穿着紧身制服的调酒师靠过来,便说,“我要一杯水。” 调酒师是个面色青白的男孩子,稍长的金发中分。他盯紧白玉堂,抿着嘴唇动作僵硬地摇了摇头。 白玉堂看他一眼,“那么,给我橙汁。”他说着很自然地抬手去撩头发。这个轻微的动作却让那个男孩子几乎跳了起来,“也没有!”他的声音尖利难听,带着咝咝声。 有人从旁边过来,轻轻捉住白玉堂抬起的手,那只手带着一种奇怪的姿势静止下来:拇指与小指碰在一起,中间三指斜向上合并。 他温柔地拍拍白玉堂手背,“我们只有bloody mary。我帮你叫一杯。” 白玉堂豁然摔开他的手,连带拂落台面上那杯酒。玻璃尖锐的落地声打断了疯狂的音乐,突然的寂默中猩红色的液体蜿蜒一地。白玉堂的表情依旧安安静静,除了眼眸深处有细小的火焰跳跃燃烧,“叫他出来。” “谁?”,男子笑了笑。 那把极短的薄刃仿佛是从白玉堂的手掌中生长出来,刹时照亮那段青白色的颈项。 “你的老板。”他说。 “可惜他有段时间不见生人了。”微笑的眼神,但扬起的嘴唇裂开到了高耸的颧骨。那只骨指突兀的手指轻松地推开抵上喉口的刀,精钢的刀刃锵地断裂,像折断一根枯枝。断刀落地声叮咚清脆。“而且,白玉堂,这种东西对我没有用的。”
“是么?”看着对面的男子偏偏头,无奈摊手的样子,白玉堂眼光微微流动,“那这个呢?” 枪口抵上男人宽阔的前额,他说话的同时开枪,那人直飞出去,撞上墙壁后四肢融化,昏暗的光线下一种类似爬虫的赤红色生物从深广腐臭的口腔里爬出来。
酒吧顿时轰乱,人们开始朝白玉堂的位置层层挤过来。 白玉堂枪口一转,那些人又如潮水般哗然后退。 “我知道你在!”白玉堂对着人群吼,“你给我出来!!” “嗯,那种子弹只剩一枚了吧?”某个声音从高处响起,非常轻微,却给了人们莫大的鼓励,他们开始重新靠近。 “那一颗自然会留给你用。”白玉堂将枪收起来,旁边已有人举着桌子兜头砸过来,他飞起一腿点踢在那人内手弯上,桌子脱手而出后狠狠砸在了后进的一人肚子上。
这应该是个古时贵族在革命时期举行地下舞会时用过的场所。非常高的穹顶,闪烁的照明中投下地下管道支离横生的阴影。 白玉堂身边已倒伏了许多人,但那些生物似无止境从门外涌进来。 眼前人头攒涌,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酸,出手的力道和速度也渐渐不够。 那声音仿佛在高处笑,“真搞不懂,挑这个时候来找我,你是专门来送死的么?” 白玉堂这回听清楚声音来源了。只是面前有人突然杀到,避无可避,他冷哼一声,手中的断刀呈一条凌厉的直线割开那人的颈动脉,同时极快地腾身翻过背后的吧台,不过,仍然有大量血液喷上了他的侧面。 腐败的臭味将他熏得一时失神。闭眼的刹那,他感觉到体内有某种疯狂的因子喧嚣起来。 再睁开眼睛,瞳孔已染上异样的血红。他伸出手臂,以轻巧的姿态掐住从斜侧方过来的敌人的喉咙,错手收紧后轻轻一挥,那人便无法控制地往旁边墙上撞去,半边头颅粉碎。 他往前一步,众人震慑。
突然间有什么从后撞上他的背,竟撞得他略微踉跄一下!他恻然心惊,正要一把抓起来个过肩摔,却听得耳边低沉呻吟一声,——是个活人?! 那人抬起头。一个漂亮温雅的男子。 他们一秒钟对视,终于证实对方是这个地下室里除了自己以外的唯一一个正常的人类。 白玉堂提起对方的领子往自己方向一拉,帮他避开后背的袭击,“你是谁?!” “我只是在这里喝酒……”,对方还算有定力,在超常识的情况下居然能清醒回答。 形势陡转,他得保护这个人活着出去。白玉堂的额头开始流汗。反倒是怀中的人镇静开口,“门口出不去,没有窗户,除了楼顶的防火梯……” 正好,往上的楼梯在他们身后。 白玉堂无暇多想,把他往背后一推,“你先上去!”
他们吭哧爬楼。水泥结构的楼房,地面上有三层。 似乎那些怪物都是在地下聚会,所以几乎没有从上而下的阻力。 颇顺利地到达顶层。奔跑中白玉堂腹侧的伤口有些拉扯。到了消防梯,他弯下腰喘气,听见后方有人轻笑着说,“你这么辛苦来找我,又慌慌忙忙地要走么?” 白玉堂拔出枪,咬牙转身却被旁边那人一把拽住。白玉堂将那只手摔开,指着下方的云梯,“不想死的就快走!” 青年轻轻笑一笑,“我是不想死,”他缓慢地说,“可我的任务是不能让你死。” 夜风刮乱头发,白玉堂惊讶地看着对面那人眼睛里神采婉转凝固,击上他后脑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确。
× × ×
人群繁忙,医院的长廊总显得拥挤。 丁兆惠提着一包漫画,侧身挤过逆向奔走的一群护士,“他们把他带回来了?” “嗯,刚醒过来。只要不一心寻死,要回来还是很简单的吧。”颜查散又神经质地伸手去抬眼镜,仿佛他的镜架永远位置不稳而镜片永远不太干净。他引导丁兆惠来到左方一间靠近转弯处的病房。 推门进去,房间被一壁玻璃隔开出里外。 丁兆惠再要往里走,却被颜查散拉住,“等一等,里面留有总部的人。” 丁兆惠转头问,“总部派人来这里干什么?” “昨晚那么大的事,又是擅自行动,总要有所交待。”
从玻璃侧面看,白玉堂正坐在床上,仰头看窗外天空。他额头的创伤被处理得十分整贴。有两个人在床边,一人问话,一人记录的样子。 丁兆惠鼻孔出气,将那包书往颜查散身上一扔,径直走了过去。颜查散抓不住他,惶惶然松手后觉得镜片又有点看不清楚了。 盘问在丁兆惠气势汹汹踹门而入时被打断。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这时他才发现窗边还站着另一个人。逆着午间的阳光,只看清一个清瘦颀长的轮廓。 丁兆惠大咧咧坐上床缘,“小子,听说你撞到头了?有没有撞傻掉?”他说完后暗地里全身紧绷,等待某人的怒火降临,——然而并没有,白玉堂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便将眼神投向了跟在他身后的颜查散。 颜查散接到那半点不带感情的目光后习惯性地在心底哆嗦了一下。“咳,”他说,“宛如已经熬过危险期……她一直很坚强,你知道……”,冰冷的眼光像抵在喉口的匕首,他感到嗓子干哑,“她不会有事,只是……什么时候醒过来就没有人知道……” 白玉堂一向听不得罗嗦,他直接掀开毯子要下床,突然被旁边一人一把按住手臂,语气冷硬,“请向我们描述行动时间和经过细节。”那个人的手恰好按在缠着绷带的部位。 丁兆惠正要跳起来,却在眨眼间那人已倒地滑出了去,碰翻了旁边的架子。插着百合花束的玻璃瓶掉下来砸在他身上,他闷哼一声后佝着腰挣扎到墙边咻咻喘气。 情势大乱。随同的另一人奔过去,同时转头对着白玉堂惊叫,“你疯了吗?!” 颜查散也脸色煞白地跟着过去照拂受伤的人。
白玉堂不予理会,他停在门口,冷冷地看向在那里已经站好位置的青年。他看着那人只是沉默,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想浪费。 淡光从平滑的地板漫反射而上,丁兆惠终于将那人看清楚。 一张俊逸温和的脸。眼睛温润清澈,有着非常惑人的神采,安静而沉谧。 “你是病人,你想到哪里去?”他静静地看着白玉堂说。 白玉堂的身体依然有些无法控制地佝偻,但他沉着呼吸,努力将背挺直,“我是病人不是囚犯,让开。” 那人微顿,居然爽快地侧身。 白玉堂看着他,目光些微闪烁。他托着伤臂擦身而过时,听对方说,“我陪你一起去……” 白玉堂径直过去,却也没有再说话。颜查散在他们身后喊,“宛如的房间是右翼七楼!”
两人一路沉默疾行。白玉堂的病员服引得无数侧目。 到电梯口,颜查散追了上来。他将快闭合的电梯门挡一挡,难得动作敏捷地跳了进来,接着又有些尴尬地伸手抬眼镜,“咳,那个,刚接到消息,好像是宛如的脑电波有异常动静……” 白玉堂马上问,“会不会是要醒了?!” “这种情况是常有的,或许是她在做梦,潜意识里面斗争激烈”,颜查散摇头,“但不可能是清醒的预兆……” “怎么不可能?!”白玉堂咬牙,顺手便要去拎他的领子,被另一人按住。 颜查散当下却十分冷静,“玉堂,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宛如她或许……” 话未说完,电梯已到七楼。 白玉堂闭眼稳定下情绪。他们接着走出去,楼道不宽,有个戴黑框眼镜面容模糊的男人与他们擦肩而过。 两秒钟时间里那人进了电梯,白玉堂三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走在白玉堂身边的男子突然皱眉顿了顿,“医院里怎么有人吸烟?” 一瞬间,他们震惊对视,再转头,电梯门已经关上,而里面隐约闪烁一点火星。 颜查散茫然的眼前两道身影疾错而过,飞快地,一道往电梯门口退去,一道往前……接着他听见白玉堂的惊恐的声音与剧烈爆炸声同时响起——宛如! 火热的气流从离他们不远的房间冲了出来,金属的门转轴荡飞出去,玻璃轰然破碎。 他的视野霎时扭曲,两旁墙壁仿佛骤然扩张又同时缩进。有人勾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地面上带。 最后他被压在一个身体下面,四肢麻木动弹不得。
× × ×
正是午餐时间。丁兆兰在附座底楼的医院餐厅里用笔记本打连连看。 对面有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孩隔着玻璃连连看他。 “是他吧?”其中一个有些疑惑。 “绝对没错。”另一个手握一本杂志站起来,颇激动的样子。 两人朝丁兆兰走过来。 “打搅了……” 丁兆兰抬头,做足十分的温文尔雅。 “我们是C医大的学生,非常敬仰您在……”,那个女孩顿住了,她仔细回想,似乎没有想起丁兆兰有什么术业专攻领域,仿佛这个人在任何方面都做出过显赫成就。 旁边另一人旁她接腔,“我们非常敬仰您在医学界乃至生物界做出的贡献,——可以帮我们签个名吗?”她把那本杂志递上去,“您真是太优秀了!” “没有问题。”丁兆兰微笑点头。 他很快的执笔签名,将杂志递回去的时候,外间突然响起尖锐的警笛声。 人群带着恐惧的表情从四面涌进宽大的餐厅。警察迅速地站位,在入口处执行纪律,将人流疏通到外面草坪上。 “出了什么事?”丁兆兰预感有异,急忙地拉住身边某位警察问。 那位警察非常尽责,一边将他往外推,一边解释,“先生,不要紧张!大楼发生了一起小型爆炸,但火势已经很快停息,我们正检查是否有存在连环炸弹的可能……” “爆炸在几楼?!”丁兆兰的声音明显地焦虑发抖。 “七楼。但火势已经停息……先生!……” 丁兆兰一把摔开拦住他的手。他逆着人流拼命往里挤,同时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响亮的跳动声。
…… ……
× × ×
魅蓝色水纹的对面是宛如干净明悦的脸。他立在阴阳间恍惚,而眼前红光耀目,灼烧肌肤一般,遍野燎原,如火如荼。他听见自己大声疾呼,伸手去捉那个幻影…… 有人在遥远的穹顶喊着什么。他仓惶回首,是谁?你是谁?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他说,……我是你的搭档。 “你是谁?我的搭档是宛如……” “是我。展昭,你现在的搭档。” 白玉堂睁开眼,看见头顶上那张有些陌生的脸。 “你不要动。”黑暗中那人好似松了口气。他伸手打开床头的灯,“要喝水吗?” 白玉堂疑惑地看他,——那个自己还来不及认识的青年。他倒了一杯水递过来,白玉堂不接,皱着眉问:“……你是谁?” “展昭。” “你说你是谁?”他依然固执地坚持地问。 “……”,展昭沉吟片刻,“我是你现任的搭档。我的名字叫展昭。”
丁兆兰与丁兆惠推门进来,那只玻璃杯刚好砸碎在他们身边的墙上,水泼溅了一地。 丁兆惠跳了一下,“白玉堂?!” 白玉堂没有看他们,只对着展昭说了一个字: “滚。” 丁兆兰看这形势,叹口气,走过去,“白玉堂……你不要这样……” 白玉堂蓦地转头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我只有宛如一个搭档。” 他说,“而我的搭档今天死了。”
× × ×
丁兆兰将展昭拉出来,“你不要在意……” 颜查散见得他们出来,便跟在一旁边走边说,“是啊,不要介意不要介意,现在都这么晚了,展先生不如先回去休息?”他很感激,靠着展昭保护,爆炸只让他擦破一点表皮。 “这个……,”丁兆兰想起什么,面有难色对着展昭说,“上面是不是安排你和白玉堂住在一起?” “是的,”展昭点头,又略微皱眉,“只是现在这样……我准备暂时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 颜查散马上说,“可以住我家!”他伸手去摸钥匙,被丁兆兰握住,“不用。” “展先生今晚住我这边,明天我们一起来接白玉堂。” 展昭看着他,非常专注有礼的神色,“没问题,另外,叫我展昭便好。” 颜查散悻悻撒手。
他们坐在车里。深夜路边的光线从他们脸上一道道晃过去。 丁兆惠一个人坐后排,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做为一个执行者,白玉堂的情绪其实一直不够稳定,身体的力量跟着起伏很大,”丁兆兰握着方向盘,陈述的语气十分冷静,“做他的搭档也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所以过去很长时间他都是一个人,中心也考虑到这样做法太过危险,于是李宛如成了他第一个搭档,但他们合作也不过一年半的时间……” “据我看来,李宛如的死亡恐怕不是因为白玉堂的过失。” “不错,”丁兆兰看他一眼,虽然不经意,但还是注意到这个男子有着极其清秀的侧脸。“确实是事出突然,原因还未调查清楚,但大概同白玉堂所认定的一样,与他们当时所追踪的那个怪物有关。” 展昭微微垂头,丁兆兰继续说,“无论怎样,搭档的牺牲都会让中心产生怀疑,——怀疑白玉堂的能力。不过,你来得这样快,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展昭终于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他,“我不是来调查白玉堂,中心派我来,确实是做为他下一任搭档。” 丁兆兰点头,“我明白。不过你也看到了,他非常不稳定。” 展昭沉默片刻,“我没有看到他有任何情绪上的失控。”
丁兆兰愣了一下,黑暗中有道流光闪过车内,他半晌才继续说,“我已经看过了你的资料,这是非常难得的。而且,”他轻轻苦笑,似乎在嗤笑自己的左右矛盾,“即使你是来调查他,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协助,同样我也有责任告诉你……做为他的搭档是件危险的事,你可以选择……”展昭没有说话,沉默着听他说,“你可以选择在这段时间过后离开。在与他合作期间,我会交给你针对执行者有效的一种浓缩咖啡因,以防出现无法控制的状况。” 说完这些话后,他们一直沉默,直到车停在丁兆兰家的独立别墅前。 昏睡一路的丁兆惠跳下车,打个哈欠,指着附近街区一栋公寓楼对展昭说,“白玉堂就住那边,整个顶楼。”
* * * * *
丁兆惠自认为总是能够胸怀宽广地考虑事情,毕竟,白玉堂实在是住得太近了,因此即便是24小时泡在自己家也算是因为楼台近水所以方便取月罢了。但是,为何颜查散也一日三餐都准时报道,他却是十二万分不解,甚至特地转出门去看自家门牌上是否标注这是热情洋溢的“加州旅馆”。 “楼上浴室的水压真的是有问题,应该检查一下”,清晨,颜查散洗完澡下楼来,拿起眼镜擦一擦戴上,看看餐桌上,“哦,真好,火腿煎蛋和水果麦片……”
丁兆惠趴在桌子上做最新的纵横填字,皱眉摇摇头,“奇怪,无法理解。”他又埋头继续做题,顺手从盘子里摸起一个干瘪的小苹果,很自然地就砸在颜查散面前,“你的早餐是这个。” 颜查散咽了口水试探着望向一旁的丁兆兰。丁兆兰投入地看财经版新闻,口鼻很沉默。 正值展昭推门进来,抱着大纸袋,麦香扑鼻,“……我买了新鲜的松饼,——怎么,煎蛋不合你口味?”他问颜查散。 “我,我……”,颜查散立即手足无措,眼神颇哀怨。 丁兆惠抬起头,端正颜色,对着展昭叹了口气,“17行一定出错了。”他再转头对丁兆兰说,“你相信么?是真的出错了。” 展昭笑一笑,“你可以给报社打电话。” 丁兆兰见展昭目光停顿在剩下的空位上,便说,“他还没有醒。” “白玉堂有低血压,九点前不能叫他起床。”丁兆惠耸耸肩,塞了一口松饼,向展昭竖起一根手指以示警告,“……最好别去叫他,任何时候。”
丁兆兰翻到社会新闻版看了一眼便朝着旁边的手机摸去,手机铃声同时响起,他接起来,“嗯?……嗯。” 丁兆惠见他神色逐渐冷凝,“哥?” 丁兆兰正要挂电话,听丁兆惠叫他一声,于是想起什么,对那边说,“另外,填字的17行出错了,你们拼错了人名。”他说完挂掉电话站起来,目光扫过周围或坐或立的三人,“前天总部派来的两个人失踪了,可能在中途被干掉,但尸体没有找到。” 也许死亡已过于经常,三人只是沉重地点头,然后听他说,“恐怕现在需要有一个人去叫白玉堂起床了。” 丁兆惠面容轻微扭曲,“不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吧?”他凝神思考片刻,转头对展昭说,“你是愿意放弃手机,或是放弃生命?” 展昭看着他,十分不解,但还是徐缓地将手机摸出来搁在丁兆惠掌心。 丁兆惠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做出了明智之选。接着颜查散也很自觉地将手机交了出来。 丁兆惠将铃声音量调到最大后上了楼。底下一干人等严阵以待,看他虚开卧室门,谨慎地将两枚手机扔了进去。 见他选择了安全区域站好,颜查散开始拨号。
实际上,展昭觉得他们举动过分幼稚夸张。 而事实上,那天白玉堂也没有如期待中以一头喷火暴龙的姿态呼啸而出。 手机的残骸被收拾干净后,众人围坐一起吃早点,同时交口称赞展昭的手艺。 展昭只是默然微笑。然后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便很自然地抬头。 递过来的是刚才机体破碎的手机里的PC卡。 白玉堂将它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顺手拉出旁边的椅子坐下。 晨光明亮清新,穿着薄薄白色衬衫的青年身材清瘦修长,轮廓清晰的侧面精致安静。 他说,抱歉……;展昭说,谢谢……;丁兆惠说,喂,喂,给我橙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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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的两人也是能力者,虽然很弱。如果他们活着,通知部门的‘才能’还是应该有的。” “我很担心,”颜查散的声音始终有些颤抖,“他们在死亡之前连警示都不能传送出去,说明这实在是一起非常高效的谋杀。” “不错。同城的分部现在才开始寻找尸体,恐怕是晚了。谋杀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次日凌晨。” “凌晨?这个时间真是让人讨厌。”丁兆惠挥挥手。 “也许有人自他们从医院出来后就开始跟踪他们。” “那两人的车呢?” “没有找到。” “确认是在本城失踪的?” “昨天早上的机票没用过,他们没有登机。” 颜查散抬眼镜,“奇怪。若是食人者捉住他们吃掉了,那车子应该会很容易找到。” 丁兆惠撇嘴,“是啊,想来我们还会在车里发现毛发和血肉混合的宵夜残渣。” “那么,是不是应该先找到那辆车?”展昭问。
丁兆兰已经联络上分部。那边消息很快:市内各个警署过去两个晚上收拣的废车中显然都没有要找的车牌号。他耸肩,“这个铁齿铜牙的怪物似乎连车子都一起吃掉了。” “能够将狩猎痕迹藏匿得如此完美,”丁兆兰极轻地苦笑一下,瞥过白玉堂一眼,“本城目前只有一只怪物有这样的能力……”
丁兆惠面色瞬时沉凝,“是那个城东地下室里的老怪物……该死!” “不是它。” “嗯?”丁兆惠转头。 旁边白玉堂放下杯子,“有新的东西入侵了。” “你怎么知道的?”丁兆兰问道。 白玉堂不语。片刻后展昭慢慢说,“在地下室那天晚上,它曾经对我们有所暗示……” 房内一时安静异常,只留电脑细微响动。 “它……暗示?”丁兆惠显然难以置信。 展昭点头,“我们在它的力量最强的时候去它的地界,它却没有尝试杀掉我们;或者说,我们去的时候应该是它力量最强的时候,但事实上它当时非常虚弱。”。 丁兆兰向椅背上一靠,帮他把话接完,“——或者,它带着重大的创伤对你说,‘有新的东西入侵了’,它们战斗过,但谁都没有获得胜利。” 这是个大麻烦。众人似乎都有些发怔。
最后丁兆兰吁出一口气,“看来我们得先弄清楚新来的家伙是个什么东西。”他坐直身体,拨通了分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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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眼看见那栋衰败的楼房时,身体所拥有的一点微弱的能力就向他拉响了警报。 但长久的经验欺骗了他。这里是安全的西城区,那些怪物早就被肃清殆尽。于是他只是想了想,便对着协同的另一名搜查者挥挥手,示意他们应该进去看看。 楼道很暗,没有灯光。凭借着电筒的光,能看清水泥梯面上长久的磨损后在中间部位形成的光滑的凹陷。他们踏着那一淌淌青光爬上去。 头脑中的警报声越来越响亮。最后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恐惧的疙瘩。 没有继续前进到第三层。他停下来。 “嘿,这里不会什么了,走吧。”他的同事虽然感知能力更弱一些,但似乎也嗅到了危险。 他点点头,“走吧。” 突然,头脑中嗡鸣一声,像是伸出的触觉打在了某种厚重的湿粘的墙壁上。 神经麻木的一瞬间,巨大的声响从狭窄的楼井炸开,那是一扇铁门砰然开合的声音。许多看不见的灰尘同时朝他们头上罩下来。像有成吨重的东西落在他们面前了,极其沉重的一下,地板发震。 随行者像个女人一般在耳边尖叫了一声,使得他握着的手电也跟着失手落下。 动荡过后四周一片黑暗。恐惧感将他们往楼下推,往门口推。 可似乎有一种力量拖住了双腿,令他们刹那间动弹不得。
空气冰冷沉寂,他深呼吸,把枪拔出来,然后推着另一人的背催促他往楼下走。 他们一步一步非常吃力,有如跋涉在沼泽之中,寒气从脚底蔓延而上。 楼下有着皱褶的铁门果然被关上了。他让那人站开一点,然后接着门缝的一丝光线,对着铁锁开了一枪。 挥开金属碰撞燃烧后的烟雾,再推门,还是动不了。应该是外面堵上了什么重物。 身边那人在极端的惊惶中按下手电开光,灯光一霎照亮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混蛋!”他的脸色惨白,“关上它!” 那人手忙脚乱地甩掉手电。但是已经晚了。尽管看不见,但他头脑中的黑影迅速地逼近。 冰冷的绝望感紧紧缠绕,他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嘿!谁在里面?!”忽然有人从外间大力敲门,“这栋楼不能住人的!” “哦……,”他们松了口气:来人应该是这片废墟的管理员。“门从外面锁上了,可以放我们出去吗?请快一点,这里很危险!” “是很危险,这楼指不准什么时候就塌了。你们怎么进去的?”那个人哼哼唧唧地,一边似乎在用东西撬门。 “多谢您了!请,请快一点!” “催什么……嗯,好了……” 他们听见锁链落地的声音。“谢谢……” “不谢。” 门开的刹那,那个人逆着光站在面前,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黑色水雾。 来不及阻止身后的人冲出去。他看见自己的同事被一根钢管从额头正中穿过,头颅爆裂开来,像红白色的浆果。这一幕让他在死亡的前一刻,心脏已停止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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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拨通的一刹那,丁兆兰听见那一边骤然响起的紧急通报的声音。 他明白分部有人出状况了,于是迅速地按下免提键,尖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他捂着一边耳朵,对着话筒喊,“出了什么事?!”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城西C区,有两个能力者遭到袭击!” “该死!”丁兆惠跳起来。 遭袭的地图位置很快通过网络传过来。 白玉堂扫过一眼,记下方位和街道名。他穿上外套,转身往门口走。 “等一等!”丁兆兰忽然叫住他,“这件事不太对!等一下!” 白玉堂皱眉,转头却看见丁兆兰难得的脸色有些发白。他递过来的眼神里闪过一瞬的惶恐,然后他低下头对分部的人说,“听着,那两个人不可能还活着!——现在,所有人从你们呆的那个地方撤离,是的,全部撤离报社!动作要快!” “哥?”丁兆惠正想问个清楚,却被身旁一人拦住。 展昭的表情很镇静,只是那眼神已经不同,“这样明目张胆地猎杀能力者……它的目标很明确。” “可是分部的地址是机密,呆在原地也许更安全!” “昨天失踪的两人,没有找到尸体……”,展昭的目光垂下来。 “嗯?”丁兆惠依然不解,旁边颜查散突然想起什么,“天!莫非是……我记得有种秘术,可以拷问死人,从他们的血,脑以及内脏中榨出秘密!” “……召亡魂问卜术。”丁兆兰抬起头来,说。
颜查散面无血色,轰的站起来,蹭过白玉堂,摇晃着奔去卫生间。 白玉堂漠漠看着丁兆兰,“那么你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丁兆兰摇头,“还不能确定。” “它可以在老怪物力量鼎盛的时候重伤它,现在看来,它自己却几乎不受损害!这是什么怪物?”听里间吐得淅沥哗啦,丁兆惠脸色也不佳,“而且它这么明确地要猎杀能力者,难道要我们坐以待毙?” 丁兆兰依然摇头,过了片刻,他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想,我们也不是完全地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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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丁兆兰成为负责这座城市实质上的监控官之后,中心便不断有人指责他处理事件的一种近乎委曲妥协的态度。然而,不可否认,丁兆兰将其属下能力者的伤亡降到了最低的限度。 “城东的老怪物有着最传统的地界观念,拼死也要将入侵者赶出去。它现在想要恢复体力,所以一定需要食物。”他看着白玉堂说,“我们不能看着它杀人,既然我们与它有共同的目标,就应该寻求合作。如果不这样做,也许会危险到所有的人。”
冗长的沉寂过后,白玉堂似乎不在乎地偏偏了头,他将外套脱下来扔在一旁,然后转身打开冰箱拿水来喝。他平静无言地做这一系列的动作时,丁兆惠的手机骤然响起来,他几乎吓了一跳,连忙接起,“……哦!对不起!……是的,我现在有事。”他很急躁,想挂电话但不断地被对方打断,“听着,我真的是很忙,等一下再跟你说,好不好?喂!你不用上课吗?” 他尴尬慌措地用眼神向众人道歉,突然听对方提及什么,有些惊诧,“等等,城东?在什么地方?……嗯……” 丁兆惠挂掉电话,吁出一口气,对旁边的展昭耸耸肩略做解释,“没办法,女朋友。”接着他转过来对丁兆兰说,“哥,你记得小艾吧?对,S艺大的那个,最近伙着一帮子在折腾一个什么现代剧……” 丁兆兰皱眉,觉得此事实在无关紧要。 “……她难得有主演机会。可惜在公演的场地方面出了点问题,本来是要取消的。”丁兆惠继续说,“刚刚她打电话说租到了场地,今晚公演叫我务必到场。” “今晚?!”丁兆兰想这小子即使是糊涂到不知事态轻重,也不至于要豁出小命去赴红颜之约。 丁兆惠点头,他的眼神些微闪烁,“今晚,城东‘那个’地下室。” 一时间其他人有些发怔。 白玉堂喝一口水,眼光淡漠地扫过去,在丁兆兰脸上停顿一下,接着他便转身进屋。 丁兆兰看看他的背影,然后对丁兆惠笑一笑,“这样,看来我们最好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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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早晨到傍晚,百无聊赖地等待中时间缓慢爬行而过。 颜查散承诺会找到一处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隐蔽起来。其余四人用过晚饭后便出发。 四个大男人挤在一辆出租车后座上,空间显得狭小而局促。 “为什么我们不自己驾车去?”丁兆惠问,他勉强地左右蹭了蹭,招来旁边白玉堂一记凌厉白眼。 “若是那样,”丁兆兰不以为然地点头,“明日太阳初升的时候,牌照为xxxx的车子也许会被发现废弃在某偏远路道旁的杂草中,想来警察还会在车里发现毛发和血肉混合的残渣,而分部又多了四则失踪记录。” 丁兆惠默了一下,又说,“好吧,那我现在下车去跟着颜查散躲起来,行不行?” “不行。”丁兆兰说。 “为什么?!” “自己的女朋友自己照顾。”
丁兆惠泄气,无奈地看着窗外明灿的街灯晃过,又听他哥哥在旁唠叨,“不过等一下你要小心,我们不知道那家伙想要干什么,小艾的演出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但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虽然你也是能力者,但缺少实战经验……”他顿了顿,考虑到听者的情绪,研究了一下措词,“我相信你保护得好自己,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最好和我们在一起……” “嘿!”丁兆惠瞪过去一眼,他感觉很是不爽快,“如果你不相信我,我说过了,我现在可以立刻下车!” “我相信你……我也记得你说过想成为执行者,”丁兆兰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可是,总之,我相信你,我只是……” 丁兆惠看着他,“我明白。”他顿了顿,又笑道,“你放心,我一定在你们身后紧追不舍,死也要死在你面前。”
这个玩笑开得非常不合时宜。展昭不动声色抢在丁兆兰开口前说,“放心,今晚不会有事。”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车里面却被听得很清楚。靠着他的白玉堂瞥过一眼,“你怎么知道?” “关于这个,我有预感。” 流光在展昭的嘴唇上明灭。他微垂着头,姿态若即若离,微笑若隐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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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死而复苏时’。”丁兆兰将海报上的剧名轻轻念出声。 很明显,同行这四人对戏剧史都不甚了解,只是单纯地,直觉地对这个名字相当反感。
地下室的门口站着稀落的几个人。他们走过去,只看清楚黑暗中星星点点闪烁的烟头。 丁兆惠驻足下来四处观望,这时卖票的人中有位女孩子奔出来招呼他,“小丁!这边!”她急招手,分外热情。 丁兆惠有些汗,对到了跟前的女孩扯着嘴角笑了笑,“hi.” “来看小艾喔,”女孩顶着深重的黑眼圈笑,她走在前面领路,“直接到后面吧,她一直等你,怕你不来。” 丁兆惠诺诺然。女孩脸颊苍白,但情绪亢奋,“本来以为没戏了,现在能找到地方真是万幸。” “你们怎么找到场地的?”丁兆惠想起来,问道。 “很不容易,是小艾联络到的,她那个朋友很好心,免费就借我们了!”她边走边点烟,也许是走太急了,手一直发抖,最后终于点上,“真是太好了,所有设备都齐全。” 听她这么说,展昭略微皱眉,“我记得以前这里是个酒吧?”他和白玉堂走在这一群人最后面。 “是,三天前。”头顶白惨惨一片灯光照射下来,白玉堂的侧脸非常冷漠,那皮肤好像变成透明的青白色。 展昭微微偏头看向他。 做为搭档,他们合作的开始实在非常糟糕:虽然当时处于一种情绪失控的状态下,但白玉堂还是明确地甚至是激烈地表示过不愿意与他搭档。而三天以来,展昭又很难找到与白玉堂单独交流的机会。只是他相信白玉堂在当时的冲动过后一定有过理智的考虑,因为同样身为执行者,都明白彼此的责任所在,——他们肩负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使命,不允许有私人的情绪掺杂其中。应该说,这是最直接的生与死,相隔仅仅一线,不留怀疑和彷徨的余地。
看着白玉堂没有一点动静的侧脸,背脊底端毫无预警地窜起一阵轻微的战栗感,——展昭头脑里倏然浮现那晚白玉堂的眼睛,血红色的眼睛……他想,是不是自己也一时冲动地过高估计了自身能力?从第一眼看见那双眼睛开始,做为能力者天生的超感知觉就警告过:这个搭档实在是个不可测知的危险物。 “……你在看什么?”危险物却突然说话了。那张冰雕似的脸一瞬间便有了鲜活的表情:斜削的眉不自在地略微蹙起来,平常漆黑锐利的瞳眸在强烈的光线下显出柔软的淡褐色。 展昭不自觉轻轻笑起来,那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不,没有什么。”
有人擦身过去,怀里似乎抱着一只猫。丁兆惠很疑惑,顺手指着那小东西问道,“那是真的猫吗?怎么带来的?” 女孩吃吃地笑,“是真的。用做道具的。”
他们进到后台里间。 从侧向看过去,舞台上极其简单的黑白布置,拉扯起如同祭奠般的架子。 名叫小艾的女生已穿好戏服。裁制和料子都不算太好的宽袍长袖。但女孩的身材高挑纤长,脸庞小巧精致,所以当她拽着裙裾施施然走来时,便有如一朵古意古貌的盛开的水仙。“哦,赛克斯,哦,赛克斯!”,旁边某个文艺青年情绪激动地冲她喊。
“很好看。”丁兆惠松松挽上她的腰,搭配肯定的赞叹语气和恰当绵长的专注目光,摆出男朋友的标准架势。 女孩对着他笑一笑,她似乎有些腼腆而不喜言词,认真得有些紧张。但脸上是那种惯常于赞美的熟练表情,除了微红的双颊表明她真的很高兴。 “我带了朋友来。”丁兆惠一一介绍。她便冲他们点头,抿着温柔的嘴唇微笑,只是当看到跟在后面的白玉堂和展昭的时候,她顿了顿,似乎沉吟一下,“白玉堂?” 丁兆惠有些吃惊:“你们认识?” 女孩摇摇头,又转向轻轻对他说,“我还要做些准备……” “去吧,结束后我等你。” 丁兆惠很温柔,那声调甚至让丁兆兰暗地打了个哆嗦。 女孩最后仿佛不经意地将目光移到白玉堂脸上,打量的神情,一时极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便微红了脸说,“有个朋友提起过这名字,抱歉,……” 四人脸色骤变,丁兆惠一把抓住她的手,“等等!”他本想留到演出结束后才问,却在现在脱口而出,“那个朋友是出借这个场地的人,是不是?” “对啊,你怎么……”,正在这时有人叫她的名字,她便匆匆答应,转身前带着歉意地看他们一眼,“哦,如果你们认识,他应该会来看今晚的演出……”
恨恨地将丁兆惠试探性的眼神瞪回去,白玉堂莫名其妙地感觉不自在,再转头发现丁兆兰居然也神情微妙地看着他。 白玉堂忽然怒了,“谁和那种东西认识?!”
但实际上丁兆兰想的是:是不是白玉堂已经意识到,李宛如的死与城东的怪物其实并无关系。李宛如出事那天,这只怪物正忙于和犯境者争夺地盘,而且身负重伤。算起来,白玉堂早在当晚便知道了吧? 见白玉堂否认,丁兆惠又将目光投向展昭。展昭皱着眉摇头,“我也只听过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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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场人数居然很是可观。他们找到位子坐下。熙攘过后,忽然的,灯光如退潮般暗下来。临时搭建的戏台上只留一盏顶灯,强烈的白色流光从布幔上豁然冲刷下来,有如铺陈开来的闪耀的连绵不断的织锦。 一切声响哑然寂灭。那霎时的视觉效果十分惊人。
但震撼性的虹影在视网膜上残留了不到一分钟,随后光影层叠变幻中响起男主角的内心独白,依次赞美了田野,月亮和情人的眼波什么的,台词冗长拗口并且带着浓重的口音。
昏昏欲睡的丁兆惠感到黑暗中有人拍拍他的肩,转头看去,正对上丁兆兰充满怜悯意味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了:能够体谅到他为了爱情而做出的精神上的牺牲。 丁兆惠汗着靠过去悄声解释,“实验性的作品,是普通了一些……”,他力不从心地辩解,同时悲哀地想起丁兆兰曾使用笔名写过戏剧评论的专栏文章,以其敏锐独到的艺术鉴赏力引导过一时潮流,意思是,即使他的评论都是垃圾,他也有能力将其说得令人辗转叹服。 丁兆兰的声音带着轻笑,“比普通更糟,是矫情。”有人说丁兆兰的评论是犀利的,但更多人赞成说他是刻薄的,——他接着摇头,“当然,平庸与矫情也许是没有区别的,因为矫情便是装腔作势的平庸。”
另一边,也许是包围在身周的浅淡的黑暗使人们谨慎的思维可以缓慢沉溺,所以展昭并不觉得十分糟糕。让一旁的白玉堂打瞌睡的台词,在展昭听来有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定的力量,蕴藏在灰暖色的灯光里,像覆盖了一层无色无形的薄膜,而里面的力量以向外扩张的方式在薄膜下涤荡鼓动。
剧本进展缓慢。女主角临死前残喘了近五分钟长的台词。 展昭听得很认真,女孩念台词的声音非常动听。但他也注意到旁边的白玉堂缓缓地阖眼,缓缓地向自己靠过来,看他迷迷糊糊的样子似乎是把自己当成了另外的什么人。 终于,白玉堂倒上他肩头。他承受住那颇为沉重的一下,同时听那独特的纤细的声线吟诵道, 我的爱人,送我一束蔬菜花吧 叶片上 是天堂倾泻的爱恋; 等待中 让花开可以死去。 …… ……
煎熬至最后一刻,女主角呻吟着:“哦,我被驱赶入乌黑的黑暗之中,仰观上天,附察下地,尽是艰难、黑暗和幽暗的痛苦。邪恶像火焚烧,成为烟柱,旋转上腾……” 说着她的手柔软地垂下来,像死亡的天鹅弯曲下脖子。她死了,女主角在死后将会根据剧本变成一只黑猫。
灯光暗下来,舞台上的变幻开始之前,白玉堂蓦然一下睁开眼睛。 这是能力者所具备的超感知觉,一种令人耸动的预感能力。 那是一只真正的黑猫,——却并非安静地出现在女主角的床上,而是伴随着人们惊骇的尖叫从舞台上方的布幔上掉下来。它重重地坠落下来,利爪撕破帷布,露出隐在黑暗的上方那些纵横狰狞的电材架子! 一盏照明灯砸落下来,砰地点燃了帷布。舞台上火星四溅。 人们怔忡间,顶部的架子跟着倒塌。 音响发出尖利的啸叫声。大厅里混乱一片。可是很明显,通往前门的通道被锁住了。“谁来把门打开?!”观众们惶恐万分,开始相互推挤挣扎。“安全通道呢?!”,“……灭火器!拿灭火器!”
丁兆惠一时楞神,便随着人流被从不同方向来的推力挤到了场中央。他恍惚一下,感觉后背被人大力拉扯一把,沉重的钢架险险擦过他的肩膀坠落。 “白玉堂……”,他下意识转头,却看见展昭对着他微笑。
他们很快移动到比较安全的角落,跟着丁兆兰也护着惊惶的女孩奔过来。 尘土飞扬间展昭看一眼丁兆兰,丁兆兰马上道,“火势不大,已经控制住了,只是有人捣鬼……” 展昭微微点头,忽然用眼角瞥见往上的楼梯处晃过去一道影子。他眼眸动了动,说,“你们留在楼下,想办法把这些人疏通出去。我上去看看。” 丁兆兰点头,他们便立刻分散行动。
楼道里黑暗浓重,蔓延着某种细微的刺痛的触感。展昭寻踪而上。刚才的那道影子,尽管移动得不同寻常的敏捷迅猛,但他还是在一瞥下看得很清楚:那只黑猫,毛皮反射出幽亮的绿色,跳跃时在黑暗中划过闪电般的弧光。
他往上爬楼梯,经过处顺手将楼道里所有的灯光打开。 暗淡的灯光洒在水泥地面上,造成眼角瞬间的视错觉,那些墙缝的黑暗处仿佛覆盖着水渍般的猩红色。 梯子拐过去,十几步远处正对着通往天台的门。 通道里那扇门虚开了一条缝。 展昭眼底流过一瞬的预感,像是一种灰色的映像:门后方潜伏着一股力量,没有呼吸的力量。 没有停顿,他走过去。 薄寒的气流从门缝穿绕而来,拂过鬓发,被发丝隔开后如丝绦一样滑过。 至开门的刹那,展昭的左手伸出去,非常轻巧的动作,往后方的扳力作用到门板上。腐朽的门轴被瞬间抽离了墙体,灰块和碎砖抛溅开,整块门被卸了下来!躲在门后的食人兽顷刻暴露眼前,大约两米高,五官深刻宽阔,它咝咝吐气,僵直扭转头,鳞状皮肤的拳头迎面挥过来。 展昭侧身闪过,右手轻推,一股柔韧的力道将那只粗壮的手臂牵引向前,手肘反向击上它的正面。同时门板尖锐的断面打向它的下巴,折断了颈椎骨。 食人兽往后倾倒,它砸上地面,一时尘土飞扬。
展昭好整以暇地转过头,白玉堂恰好从楼梯冲上来,神色姿态有觉察不出的些微紧张。他在那瞬间拔枪,然后看见倒地的食人兽,他顿了顿,看了展昭一眼,将拔到一半的枪收回去。 展昭忽然想起,糟,本来是怕他不接受自己,现在却是自己先遗落了搭档。 他立时想松动气氛,说一句笑话什么的,却看见白玉堂一转眸,眼底倏然映出自己背后一道暗晦影子。下一秒白玉堂已从他身边过去。 展昭跟着跑出去。天台上月色清朗,前面的白玉堂忽然刹住脚步,正对着他,那只黑猫停在几步外的水泥护栏上。褐黄色的眸孔在月光下收缩成一条狭窄竖线,它对着他们叫了一声,然后,轻巧地扭过身体,弓背径直跃了下去。 他们跟着冲过去,一同探头:十几米的垂直楼高,下面停靠着几辆车。那只猫重坠下去,却有如一团绒毛似的无声无息,最后落在了一辆车的前盖上。隔着那么远,它仰头看着他们无声地又叫了一声。
两人静默间,楼顶强风刮过,锈损的钢管轻微嗡鸣。 白玉堂哼了一声,未及展昭回过神,他整个身体已经腾跃过去,外衣被风蓬卷展开,右手上瞬间握了一把青白短刀。“白玉堂!”
月光沿着墙体流泻下来,闪耀如片片银鳞。他就那么一跃而下。半空中极快地挥出两刀,雪白的刀刃精确地插入泥灰缝隙,阻了下坠之势。 他落到地面上,手掌一翻将刀收了。那只猫已飞窜出去,在从地下室涌出的慌乱人群间急迅穿梭。 白玉堂一路撞开数人,在那些惊叫推挤间便不见它踪影。 他停顿一下,微微喘气。此时,不远的前面忽然倒退横出一辆打开着后盖的二手车,轮胎急转抓地尖啸,正堵住那只猫的去路。它窜过车的后箱,车盖却在中途被猛扣下来。 白玉堂听见那只猫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他奔过去,看见丁兆惠立在那辆车旁边,手撑着后盖喘气:“捉住了!只是……,”他挥着汗,指着被夹在盖子外面的一截黑色的猫尾巴,“没办法,它动作太快。” 丁兆兰从车上跳下来。三人围拢上前,姿态都不轻松。 “就这样把它带回去吗?”丁兆惠问。 丁兆兰面有难色,他抬抬下巴往丁兆惠背后示意:远处有人跑近来,大幅地挥手,后面跟着几个同行的青年。 “嘿!你们干什么?!那是我的车!”
还好来的都是些白面包和下午茶的温和文艺青年。隔着几步,几个人只是愤恨地瞪着他们,论理打架双方都有些踌躇。 丁兆惠于是上前敷衍事态。白玉堂与丁兆兰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将猫捉出来。 丁兆兰敲了敲车盖,再伏上去听了听动静,里面似乎很温顺。他便直起身,把后车盖抬起来,——那是电光火石的一下,有如一道厉风刮过耳边。他们完全来不及动作,那只猫一掠而过,速度造成的气流漩涡在毛皮上擦出火花。 感觉到脸颊掠过的刺痛后,他们再转头:一辆黑色的美洲豹打着大灯开过来,那只猫便成一条弧光,跃进了车窗。车子直接对着他们加速冲过来,逼迫他们向侧跳开,然后又是一个扫尾急转弯。 车主几人跟丁兆惠站成一排,目瞪口呆地看着它用保险杠撞坏了那辆旧车的尾灯后绝尘而去。 玻璃噼啪碎落地上。“这是……”,那青年一副被无端欺凌的模样,他睁大眼,点点头又摇摇头,“这是……?” 丁兆惠同情地拍他的肩,过去时摸出钱包扔到他怀里。
丁兆兰一个人拎着什么东西焦急地在叫车。出租车一辆辆毫不留情地擦身而过。 “白玉堂呢?”丁兆惠跑过来。 一辆车过来,丁兆兰箭步上前,一个侧身挤开旁人,“他跟着追上去了……喂!”那辆车依然不停,他无奈摊手叹气。 “往什么方向?” 丁兆兰转头,展昭站在他身后问道。他的呼吸有些急重。 丁兆兰往车消失的方向一指,“你怎么……”,他话没说完,对方已跟着追了上去。 剩下两人站在抢车的人众中,互看一眼。 “他们会是合适的搭档吗?”丁兆惠轻声问。 丁兆兰沉吟一下,“万事开头难。”
冲过去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挑了位漂亮女孩停车,等客人坐定,后视镜里晃出个人,追过来朝他急挥手。他瞥过一眼,鼻孔哼了哼便放开手刹,油门一踩冲了出去。 “先生,到……”,那声音甜美柔软。他目不斜视,严肃颔首。 道旁草木呼啦过去,接着有人敲他的车窗。他皱眉转头,窗外那人笑笑,打手势请他停车。 车窗放下来,“你疯了?!你……”,他接着眨巴了一下眼睛,眼角扫过测速表盘:80迈 那人没理会他的口气,直接对着后座上的女孩喊,“抱歉,小姐,我有急事!”女孩显然受到惊吓,但还算有定力,她深呼吸然后点头,拍拍前方的玻璃,“先生,我不忙。” 急刹车后车子停下来。 “到,嗯,到哪里?” “谢谢,往前!”
沿途不见踪迹,就在展昭以为自己走错方向时,他看见白玉堂——全力奔跑了近三公里,没有拦到一辆车,他的速度已经明显慢下来。“先生,请再快一点!”,展昭急忙放下车窗,冲前方喊,“白玉堂!” 车子很快赶上去,“白玉堂!上车!”他打开车门,疾风涌灌而入。 白玉堂扳住车门,跟着跳上来。风撩开略长的额发,展昭注意到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嘿!你们是探员吗?!”司机先生侧头冲他们喊,他紧紧握住方向盘,引擎声让他莫名亢奋。 白玉堂捂着嘴低沉咳嗽了一声,他喘口气,“……快一点,前方往东!” “不能再快了!”限速牌闪过去,“你们在追犯人吗?!” 展昭掏出个什么徽章闪耀的证件,凑上去在他脸侧极快地一晃,“警察!快一点!” 司机先生立马表情沉重,咬牙点头,“没问题!”他用力踩上油门。
后座上白玉堂疑惑地看了展昭一眼,他似乎还有些没喘过气,黑发凌乱地粘在前额上。 “你还好吧?”,展昭转过来问。 白玉堂抬起手背擦过嘴角,点点头。 展昭看着他,“我们现在是搭档,你有什么状况要对我说。”他说这话没别的意思:搭档对彼此应该清楚了解,关键时刻才可衡量事态危急做出正确判断。 白玉堂垂着头平静呼吸,“……不太好。” 展昭想起来他带的刀——执行者的目标是非人类的生物,除非有特殊用途,他们通常很少携带此类武器。“你的体力……”,刚才从楼上跳下那一下,应该有不少消耗。 白玉堂抢先说,“我的体力没有问题,”他直起背,口气转了一下,“是肺上的毛病,有时候无法负荷……休息一下就好。” 展昭想继续说什么,那辆黑色的美洲豹已经出现在前方。 司机喊道,“是那辆车吗?!” “不错!先生,听我说……”展昭说。他不想将旁人卷入事件中,他想让他停车。 可惜司机很明显看多了警匪故事片,他十分激动,将油门踩到了底,“相信我!那个混蛋逃不掉!我当年……”他开始追溯当年街头英勇,讲述起布拉布拉的飚车旧事。 一个转弯过去,那辆车却在他们前面百米开外处一个急刹,横停在路中央,似乎专门等着他们追过来。 “!”,司机大声咒骂,几乎刹车不及,轮胎刮地声尖利刺耳。 他们打开车门跳出来。展昭摸钱包,却被那司机一把握住,“没必要!” 展昭收回手冲他点头,“谢谢!” “先生,还需要我做什么?!”他摩拳擦掌,意犹未尽。 “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那个男子从车上下来。背对着光线,微光勾勒出他半边极其瘦削的脸,一点亮色滑过弧度漂亮的唇线。他望着他们微笑,只动手腕地朝他们招手。 白玉堂和展昭对视一眼,向他走过去。白玉堂的手缓慢地滑向腰间的枪,展昭感觉到他的搭档身体的细微变化,肌肉警觉地绷紧收缩。 距离十几步,他们停下来。 不用自我介绍,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身份。 “hi,”他冲他们温和地打招呼,但那口气隐约一点不耐烦,毕竟,他的狩猎被破坏了。他看了白玉堂一眼,对方冷冷盯着他,有点剑拔弩张的气势。他便转头朝展昭点点头,“新来的?” 展昭笑笑,“我们碰过面。”他也温雅地笑,“是的,我记得。” 一阵沉默。他伸出手往大衣的口袋里摸,白玉堂瞬间拔枪,呼吸骤然紧张。他只是掏出烟来点着,“我以为你们最近会很忙,不会找我麻烦。”一点火光中,他眯眯眼,眼线深刻狭长。 此时一辆二手破车突突突地磨蹭过来。丁兆兰和丁兆惠跳下车,匆匆奔过来。 丁兆惠不知前方那人是谁,只是看他们静立原地相互谦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摸了把汗左右看了看,手掌蹭蹭裤子,模糊地打了个招呼,“hi.” 那人也冲他点点头。气氛不尴不尬,丁兆兰犹豫了一下称谓,说,“先生……” “Anodrixem huvsude.”那人说了一个鼻音弹舌音纠缠不清的名字。 丁兆惠低声重复,舌头有些打结,“An du si mon…” 双方都有些黑线,那人又重复了一遍,丁兆惠依然没能跟上。 “Paul.”,对方盈盈的笑意漾了漾,他耸耸肩决定放弃,“叫我Paul.”
丁兆兰决定单刀直入,“Paul,我们确实没有时间来找麻烦,如果你愿意,我们是来寻求合作的。” Paul的笑容有些玩味在里面,“哦。”他偏偏头,手上的烟头对着白玉堂的枪口晃了一下。 那一下暧昧的星火闪过白玉堂眼底,他冷眉冷目地看了对方一眼,还是缓缓把枪收了起来。 Paul赞许颔首,“我明白,这次的东西你们应付不来。”白玉堂扫过去的目光带了点狠辣了,他不以为意继续说,“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丁兆兰诚实摇头。Paul便笑笑,“我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相比之下,我们与人类的血缘其实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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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车回去的路上,众人都很沉默。那只黑猫一直翘着它那一小茬断尾巴,兴奋地在车里来回窜跃奔突。 Paul将这只猫交给了他们,说是可以常常联络。“Alice,它的名字是Alice.”他始终保持好看的笑容,口气温谦。 “!”,丁兆惠又被Alice咬了一口,他握着齿痕累累的手臂,终于耐心全失。Alice的眼睛是铜铃黄,紧张时收缩成细小的一线。它反应敏捷地跳到白玉堂怀里,蹭到最深处对着丁兆惠龇牙咧嘴。白玉堂对着从前面副席探身掐过来的丁兆惠皱了皱眉,居然手臂一弯把猫护住了。 “白玉堂!你不要护着这只无耻的猫!……” 忽略掉耳边某人的唧唧歪歪,白玉堂偏转头,沉黑的眸孔里映出车窗上小小的晃动的月影。玻璃上斑驳的污垢和崩裂的细纹像带刺的藤枝,将那一块黯淡的茶黄色光芒紧紧缠绕。
他们和Paul的协议很简单,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们共同的敌人,用Paul的话来说:从最黑的黑暗深处来,目睹过两代文明的盛衰,是沧海桑田变迁中唯一不灭的生物。它们有时沉睡,苏醒过来,便可行走地面,寄生于他物之上。它们有最强大的力量(他在提到“力量”这个词的时候,不自主地无意识地带着一种崇敬的颤音),也曾被尊为神灵接受祭祀。在历史上它们写下过最令人战栗的篇章,徽纹漫漶的石碑上也曾刻有那些宿主的姓名——那些名字因为无数的战争和灾难而被镌刻牢记…… 终于有一天,人类用卓越的想象力将它们从同类中分辨出来,在希腊,人们用木桩穿过它们的心脏,砍下它们的头颅,高叫着圣徒之名将那怪物挖出来,用滚油烤炙用烈火焚烧。它们在北欧的土地上最初孽生,在那里,留传下来的神话中,曾将他们叫做——吸血鬼。
我被驱赶入乌黑的黑暗之中, 仰观上天,附察下地, 尽是艰难、黑暗和幽暗的痛苦。 邪恶像火焚烧, 成为烟柱,旋转上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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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凌晨三点,他们回到住处。 进门后白玉堂将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Alice跟着他的动作上窜下跳,冷不防一下被人拎着后颈皮提了起来。丁兆兰道,“我带这只猫去实验室,你们先休息一下。不要睡太沉。”最后一句话是指着丁兆惠说的。 展昭点头,白玉堂正背对着他将戴在手腕上的器械解下来,——短刀的刀柄被皮器具捆在右腕上,似乎有某个机关可以让那把刀在瞬间弹出。 皮圈褪下后,压过的皮肤明显地肿起来,一圈紫黑的勒痕在他的手腕上清晰可见。展昭想起从他楼上跃下那一下:那把刀毕竟太短,全靠其手臂力量做支撑,手腕会磨伤也是很正常的。 白玉堂简单地揉了揉手腕,脚步不停往浴室走。丁兆惠挂着一条毛巾抢先一步,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一脚横在浴室门口,挤着眼冲他摇手指,“楼上浴室的水管坏掉了。” “……!” 他们僵持在门口,互瞪良久。展昭有些疲惫,又觉得好笑,“有没有工具,我去看看。”
展昭修管道的动作很有点熟练工种的架势。他站在梯子上往腰间摸了摸,没摸到钳子,转身将要下去取的时候,一把钳子倏然擦着他的脸颊被递到眼皮底下。 “谢谢。”脸颊感觉到金属的森森凉意,展昭笑了笑,接过去。 “……不谢。” 展昭继续捣持,白玉堂站在下面并没有要走的意思,想必还等着帮个手。展昭看他一眼,见他沉默地靠在墙上,仰着脑袋精神炯炯地看他做事,那双眼睛里黑氍氍的,看不出喜怒。 被人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又想不出个交谈的话题,展昭便说,“这儿没什么大问题,很快就弄好了……我看你手上有伤,先去上个药吧。” 听他这么说,白玉堂眨了下眼睛,很干脆地转身,走几步打开梳洗镜子后面的储物柜,那里面装着些凌乱的洗浴用具,他伸手从一打备用牙具后面摸出来一个医药盒。 右手上的伤,左手上药毕竟不太方便,但那动作倒是熟练的,——白玉堂对着拿出来的一堆装汤汤水水的瓶子分辨了片刻,拎出其中之一来,拔掉瓶盖就着水台便要往伤处浇。展昭一眼看见,急忙喊,“等,等一下!” 白玉堂困惑地看向他。展昭瞬间思索了下,又说,“嗯,麻烦帮我拿一下钱包,外套口袋里面。” 外套被挂在水台旁边,白玉堂从口袋里替他将钱包摸出来。展昭接过去,从侧边取出一把小钥匙,往管道某处拨了拨,他接着从梯子上下来,“好了。” 展昭将钥匙重新放进钱夹。灯光下白玉堂看见了那张照片,很漂亮的女孩子,眼神晶亮,有粉菲菲的脸庞,笑得春风灿烂。展昭抬眼见他盯着那照片看,便冲他笑笑,“我妹妹。” “哦。” 一个男人时刻携带妹妹的照片还是有点古怪。展昭接着解释,“上一次出门的时候,被坚持塞进来的。” “……” “她说让我先暂时放着,等什么时候找了女朋友,再把照片换下来。”展昭语气轻松,但笑得有些勉强。他把钱夹重新放了回去,“不过后来没等我找到女朋友,她就去世了。”室内淡淡的光线落到他平静的脸上,仿佛摇晃着的泠泠波光,带着悲哀的意味。 “……对不起。” “没什么,……你伤在右手,上药不太方便,我帮你吧?”
气氛使然,白玉堂只迟疑了一下,便顺从地伸出手臂让他上药。 展昭仔细端详伤处,刚才以为不过是一点擦伤,但现在看来似乎更严重了些,鼓胀起来的淤青被白皙的肤色称得形状狰狞,他试着轻轻按下去,一瞬间,白玉堂脸色变了变,肌肉僵硬了一下,展昭抬头,“很痛?” “……” “应该是骨折了,我帮你固定一下。”展昭摇摇头,看他分明脸色煞白,还坚持地咬着牙硬撑。 顶灯的光恬澹洒落,白玉堂安静地看着展昭埋着头小心地替自己处理伤处,过了一会儿问, “她叫什么名字?” 展昭没提防他这么突然的一问,“啊?” “……你的妹妹。” “哦,”展昭手上不停,静静笑了笑,“月华,展月华。” “嗯。”
待两人下楼,丁兆惠正好一身蒸汽腾腾地洗了澡出来,他瞅见白玉堂便讪笑,“嘿,你不要再瞪我了,瞪来瞪去地小心扭了眼。” 白玉堂脸上笼起一层寒霜,全身气焰霎时燃烧得如火如荼,丁兆惠汗笑着一路倒退,最后撞到放着电话的柜子边缘,他呲牙咧嘴地一下,自知进退,“停!停!下次不和你争,总成了吧?”他耸耸肩,侧过身顺便按下电话的留言接听键。 前面几个留言都是颜查散的,颤巍巍地询问他们是否平安回来,若是侥幸肢体健全麻烦给个回音什么的。 丁兆惠于是一面用手机打给颜查散,一面打开冰箱门拿水喝,那个的留言响起时,他的手便停了停—— 这是C城警局,我们已将李宛如的遗体交付XX殡仪馆,入葬事宜请与之联系……
× × ×
丁兆兰面前一排电脑荧屏闪耀,主机嗡鸣声中他感觉自己打了个盹,再一睁眼,桌上的咖啡已经冷掉许久。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微痛的鼻梁吁出一口气,刚要站起来,一杯新鲜的咖啡被人轻轻放在他手边。 工作太久让他略微有些走神,他的视线在递过来的那只手上呆滞了一会儿,衬着咖啡杯的光暗,扣在釉面上的指头修长有力,手背的线条简洁而柔和。然后他仰起头,看见展昭的温和眼神, “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丁兆兰端起小巧的咖啡杯,一口喝光,站起来擦身过去,在咖啡机前又取了个阔口大马克杯,“我从来都是用这个喝咖啡。”他转过来勾起嘴角笑了笑,端起大杯子啜着苦涩的饮料,又冲展昭抬抬手腕,示意他看旁边。展昭顺着那方向看过去,Alice正在桌子上蜷成一团睡得昏天黑地,黑色的尾巴尖一点一点悠悠地在它的鼻子上搔动。 “不可意议吧?我只是尝试着替它接起来,短短这么几个小时,却已经完全长好了……”丁兆兰落在那只猫身上的目光不自主地带了点奇异晶亮的渴望,令它在睡梦中蹭了蹭,哆嗦了一下。 “这些生物总能够给人惊奇,如何死而复生,如何突然拥有了强壮的力量,为什么一定要以人类为食…有时候真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有一种暗涌的神秘力量或者什么人,正将传说中的怪物逐个唤醒,僵尸、食人兽、不死者……再加上这次出现的吸血鬼……”,眼睛一剜一剜的疼痛,丁兆兰顿了顿,感觉些微疲惫,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展昭明朗专注的神色。
地下室微暗的空间里,这个淡定的青年有着始终清澈的神情,似乎他随意地站在某一处,就平衡了那里所有的缺陷。丁兆兰想,安稳,不错,是一种安稳完整的气息。 猫闭着眼伸了下腰。丁兆兰转了下口气,“这种时候,我希望你和白玉堂之间搭档不要磨合太久。” “我明白,”展昭停顿一下,“李宛如的死可有线索?” 丁兆兰摇头,“事情太突然。” 展昭听他简单讲述:李宛如另一重身份是知名的摄影师,没有任务的时候会接一些摄影的工作,当时,她出门拍摄日落前城市光影,最后一刻和白玉堂还在聊天……表面上是普通的交通事故,事实上,现场没有肇事车辆的任何痕迹。分部的通灵者在第一时间通知了事故信息,她很快被送进医院,骨头折了13根,能活下来是因为能力者的特殊体质。 “在医院的那次爆炸也不简单,不是头脑单纯的怪物会用的手法。倒像是……” “……职业杀手。”展昭说。 太复杂,所以才有警察插手,收拾残骸去反覆检验。 丁兆兰把杯子轻轻放下,“几乎每个能力者都有过去,而你们这种人,又超乎常人许多,”他笑笑,反讽一下自己同样拥有的那点超能力,“可知与社会格格不入,是会招来妒恨的。”他垂下眼睛,长长的眼睫形成暗淡的阴影。展昭知道,即使丁兆兰说着这样轻描淡写的话,但彼此间都明白李宛如的死亡原因不会简单,不过,若是普通的凶杀,以机构内部的原则,是不会过多调查的,他们处理的不是这类社会关系。
丁兆惠吃着颜查散带回来的披萨,看见展昭和丁兆兰从地下室出来,便含着东西对着他们嘟囔了几声,招手让他们过来一起吃。 “白玉堂还没有起来吗?”丁兆兰问。 丁兆惠瞅他一眼,眼神有些闪烁,接着继续埋头苦干,“没有。” 颜查散在一旁抬眼镜,“他昨晚也许睡得不好……” 丁兆兰察觉到什么,看着他问,“出了什么事?” “警察局来电话,说验完尸体了。” 众人静了静。默然间听得楼上“砰”的一声,几个人遽然惊起,展昭说,“我去看看。”
* * *
到卧室门口,展昭调整呼吸,敲门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里面很安静,窗子应该是打开的,从门缝中流出缓缓浅浅的风。他知道白玉堂已经醒了,隔着门能够感觉到他清醒的意识波动。 展昭等了一会儿,伫立片刻后推门进去,那个瞬间,忍不住让人有梦境般恍惚的感觉。 …… ……
白玉堂吃惊一下抬起头来。他正跪在地上,穿着睡衣,脸色有些白,展昭下意识往他手看去,他立刻反射性地松手,残破的镂花金属相框重新掉落在地上,细微的咔嚓一声。 看见地上散落着闹钟的零件和细碎玻璃,展昭有些后悔,觉得看到了非常私人的隐秘的一幕。
白玉堂埋下头又要去捡那些闹钟的零碎,“这钟不是我的……”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未有准备的突然一说话,很明显听得出话音夹着生硬,展昭想起来丁兆兰对他讲的,白玉堂学习中文只有半年,因为语言不流利所以常常话很少。 “其实倒也无关紧要,那个简单的小子,只要盯着他眼睛看,便什么都了解了。”丁兆兰笑着。
展昭于是去看他眼睛,可是略长的留海拂下来将那对平常流光融融的眸子遮住了。没办法,他蹲下去,很准确小心地握住了白玉堂伸出的手腕,那只手上还缠着纱布,“这样很容易划破手。”他看着他,觉得这真是个孩子,一点也不考虑地很轻易地就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我来弄吧,你去换衣服。” “这个钟不是……”,白玉堂抬起头,展昭看见他眼睛里一瞬间流过的歉意,顿时明了,“借了丁兆兰的么?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叫你起床的,下次不要用闹铃了。” 白玉堂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展昭等他进里间去了,开始着手收拾这一地狼藉,这小子起床气真是惊人,他无声地笑了笑,一路归整过去,然后看见床头柜上摊着的那张照片:照片滑面上的褶皱尽管被用力压过,但依然不太平整。那个女孩在平面里温柔地笑着,她的五官很精致,模糊间却给人一种疏朗淡定的气质。他看着那个淡淡的延长开距离的笑容,依稀觉得异常熟悉。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让展昭回过神,白玉堂换了衣服出来,一身浅灰白色的V领毛衣和休闲长裤,他踌躇了一下,在旁边的矮沙发上坐下,带着些茫然地望着展昭收拾房间,展昭抬起头,看见窗户透进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淡淡的金色勾勒出锁骨的曲线及扣在一起的修长手腕。展昭微笑了一下,要说什么,却看见他瞬也不瞬的望着自己,那目光像是被打磨过一样,明亮非常,却在一个恍惚间又似乎有些遥远。 展昭前后联系起来已有所知:他们都是看惯生死离别的执行者,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懂得,那些看似彻骨致命的伤痛,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像在此刻,也理当做个忍耐,只是,白玉堂为那个女孩子付出的应该已不止是单纯的搭档之间的感情了,以至于这疼痛来得如此之剧而且经久不散,偏偏当事人一无所知,也就难免被打个措手不及。 这样的心情,既为同僚怎么能不了解,最常扣问的那个问题总是在脆弱的时刻兀现得特别清楚: 为什么?凭什么要我们担负这样的伤痛?
展昭默默地将一切收拾干净,然后在白玉堂旁边坐下来,他慢慢开口,“讲个故事给你听吧,换换心情。” “哦,好……” “我认识一个人,是中学时候的老师——” 看展昭回忆了一会儿,白玉堂没想到他开头是这么遥远且不相干的旧事。 “有一次,我们那个小县城出了件事,有三个学生在后山上失踪了,男老师们都帮忙去找。三天后其中两个被找了回来。”他顿了顿,白玉堂很专注地听他继续讲,“隔天傍晚,我忘了东西在学校,于是折回去取,看见很多人挤在学校院子里,围成一圈,其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哭,一个被侥幸救回来的男孩跪在人群中间——当时最后一个学生的尸体被发现了,在很深的山涧底下,是为了救那个男孩而摔死的。据说他想拉他,却两个一起掉下去了,挂在崖上的时候,那个男孩放了手……” 白玉堂皱了皱眉,有些困惑但没说什么。 “家属似乎有以命偿命的意思,气氛僵持了很久,最后有人出面带走了那个男孩,是个教数学的老师,人很好就是脾气挺倔犟,他说,‘这个孩子没有做错。’他确实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不放手,两个人可能都要死。他只是说,这个孩子没有做错,只是辜负了一个义字,所以一辈子都不会安生。” 展昭的嘴角弯起来,他想自己说得可能深奥了些,毕竟白玉堂的中文是有限公司,但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让他有一股叙述下去的冲动,“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众人都很不以为然,这个老师平时有些孤僻,但总算难得正直,于是也就此息事宁人。后来,他教过我一段时间,上课的时候总是扯些别的话题,在那个混乱年代,人们只想着如何相互践踏着求生存,学生们也认定他的想法不过是毫无用处的书生意气……几年后,他为了救一个路人被流氓用匕首捅了一刀,营养不良加上抢救不及时,很年轻就过世了。” 展昭讲完这个虎头蛇尾莫名其妙的故事,停下来看着白玉堂,看他埋头苦思的模样,从上往下发现他的下眼睫很长,阳光轻轻点染在上面,甚至长过了上面的睫毛……
“嘿,说什么呢?”丁兆惠站在门口笑得跟朵菊花儿似的,“快下去吧,我哥又跳脚了。” 展昭微笑着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然后听见白玉堂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吐词依然艰难但完全不同于以往的生硬和冷傲。 “……那些道理,他跟你们讲的,是不是中国所谓的侠义?” 展昭转过头去。他们的眼神一个交接间,似乎有什么悠长的韵味,历经千百年,回首又见。 丁兆惠忽然觉得房间里有些风,转眼看去,旁边的展昭却一直沉静如常,连额发都静止未动。
丁兆兰给了他们每人一堆一尺多高的文献资料。 “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十字架和圣水,”丁兆惠小心翼翼地说,“还有……大蒜、木锥什么的,嗯?” 丁兆兰白了他一眼,“……1873年俄国第三处关于特兰西瓦尼城堡的内部文件,1947年英国欧洲学院案件,克格勃1977年瓦拉几亚人的验尸报告,阿拉斯加山脉,中欧这几页,”他指点了一下,“比起那些离奇的神话和小说更值得注意。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传言中的吸血鬼。我正在与北欧那边的分部联系,说不定他们遇见过相似的东西……” 他正说着,电话铃声催命般响起,丁兆兰一把接起,那边似乎急促地汇报了什么,他收了线,低头静默片刻,“找到尸体了。” “谁的?”颜查散苍白着脸问。 “四个人的,”丁兆兰转过来对展昭和白玉堂说,“你们去看看,用点手段,把尸体从警察那里带回来。” “那,那我们呢?”颜查散又问,旁边丁兆惠跟着点头。 丁兆兰扯出一个淡漠到残酷的微笑,“跟着我归整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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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进入雨季后,一到傍晚便开始淅淅沥沥的下那种优柔绵长的细雨。那个值班的警察坐在L型的橡木桌后面边吃东西边随手翻着一本廉价杂志,背后是市政局的徽章“to protect, to serve”,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两个人带着标准的劳工帽,证件挂在前胸,颀长偏瘦的身体裹在肥大的黑雨衣里,看上去象未成年的高中生。 “C殡仪馆的,来接……嗯,”其中一个人走到桌子前,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个记事本看了看,说了四个人的名字。 他吃完最后一口汉堡然后将包裹纸准确地扔进垃圾桶,抬起头看见那个青年对他微笑,漂亮的东方人,另外一个人在他身后隔着点距离站着,左顾右盼的模样,帽子压得很低,只看清一个白皙尖削的下巴。 他扬扬眉毛,拖过一册档案,翻找那些名字的首字母,“……D,在这里,今天才送进来的,据说死得很惨,看不出是个人了。嗯,小子,没见过你啊……”他再次抬起头。 青年的表情有些生涩,他垂着明亮的眼睛,“我第一次在殡仪馆做事,今天代麦克的班……” “嘿,麦克,我就认识那小子。”他接着顾自笑了,拍拍手从椅子上跳起来,“走这边,我带你们去。” “多谢。”
他们婉拒了那个警察的热心帮助,两个人将四具尸体接连搬进殡葬车后箱。 看着白玉堂坐进来,展昭发动车子。 “那两个人……”,展昭意指后座上面昏睡的麦克和另一个不知名字的男人。 “丁兆兰的药可以让他们睡到明天早上。”白玉堂摘下帽子,直接往后面一扔,帽子准确地扣在那个男人头上,斜斜地滑稽地挂着。 展昭想起他们用的那种类似女性防狼喷雾一样的药剂,不由得嘴角勾一勾,接着习惯性地伸手开了音响,一下子,撕裂狂发的重摇滚在车内爆裂开来,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抱歉,我不知道……”,展昭伸手想去拨弄音乐,白玉堂的手却先他一步。他只是将音量调小了些,依然振聋发聩。 “你喜欢这种音乐?”展昭有点惊奇,问他。 白玉堂将车窗降下来,风中带着点点那种不湿发的细雨,“没听过,不过挺好。”他转过头来,面带笑容。 展昭一时愣神,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搭档是个不苟言笑的人物,但那个笑容非常自然随意,他想,果然白玉堂是适合这种少年气的明锐的笑容。 “我也没怎么听过,那就听听吧。”展昭也笑起来,拐弯打轮。 刺耳吵闹的重金属乐中,气氛一时轻松。
一首歌间歇,展昭听见白玉堂肚子叫了一声。 “要吃点东西吗?”展昭忍住笑,注意到白玉堂的目光扫过街边的M字牌。他靠边停车,白玉堂看他一眼,似乎有点别扭。 “去吧……嗯,我饿了。”展昭说的是实话,他们从昨晚便滴米未进。 白玉堂依然不动。展昭希望自己的肚子也那么叫一声,“丁兆惠说了,要我们带点吃的。” 看着那小孩面色不善的下车去,展昭暗暗吁出口气。 “……你要什么?”白玉堂却又盘旋回来,透过车窗问他。 展昭笑着,“随便吧。” 白玉堂眯细了眼,顿了顿,去了。
白玉堂离开后车里忽然沉闷下来,展昭也干脆下车透透气。 打开车门的刹那,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一瞬间的空间缺失感让他警觉起来,但四周平静如常。这是个略现寂寥的街区,几个行人裹在大衣里匆匆而过。 展昭的全部感官都以最高的效率运作:耳朵听到地下道里老鼠的活动声;他的感觉刺穿夜色,能够品尝、几乎是感觉出夜空中仿佛来自屠宰场的腐臭东西,后箱里尸体的味道。可是超感知觉告诉他,一切安好。 在车边停靠了一会儿,白玉堂还没有回来,他逐渐松懈下来。 又是那种感觉,这一次,轰然席卷而来,张狂凌厉,一阵腥风般压迫五官! 他一下震惊,电光火石间眼角扫过后排车座:那个男人,在麦克身边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面了!
“Hi.”
他就站在展昭面前,轻松地冲他打招呼,“Hi.”,像滚烫的沥青一样的声音。 男人依然戴着那顶歪歪斜斜的帽子,看不见眼睛,可是那露出来的半张脸! 那不是一张人类的脸,张开的嘴有大猎狗的嘴那么长,露出弯曲的潮湿的尖牙。上面是又长又皱的扁鼻子,露出张开的鼻孔,好像一只大蝙蝠的卷曲鼻子……他摘下帽子了:头颅变了形,耳朵前弯的地方尖尖的,贴在太阳穴上,他的眼睛是两个破裂的红坑。 似人,似狼,似蝙蝠的一张脸! 男人靠得如此近,刺痛的感觉像厚重的沥青迎面扑来,阻塞五官,麻木四肢。 如果是普通的能力者,恐怕连这种压力都无法承受。他就这样轻松地杀了那四个人! 男人似乎胸有成竹,可是出乎他意料的,展昭却在那一瞬间往后腾身一跃,单手撑过车盖,隔着车子落在他对面,极快地对他拔枪—— “展昭,”子弹呼啸着擦过男人的脸颊,他不在乎地伸手抹过,那道擦痕倏然不见,可是他的脸却逐渐变形了,光泽优美的头发一根根从干糙的头皮上钻出来,他恢复了正常人的相貌,那是个脸庞英俊,轮廓深刻的中欧人。他的黑眸深邃沉郁一如往昔,“展昭……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个关键的刹那,展昭的眼神明显动摇了,“多尔基克? “西奥·多尔基克……”
俄国人庞大的身体如幽灵一般降临到他咫尺之前,“不错。”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开到了太阳穴,他俯下身,像是对着展昭耳语的亲昵姿态,但那双尖利的白齿露了出来,对着那段脖子疾刺而下。 激越铿锵的金属撞击声将展昭神志唤回,他反射性地往后方急退三步,重重地撞在了车门上,一下头晕目眩。 白玉堂在距他们十几步远处开了一枪,“展昭!!” 他的枪法很准,正中俄国人的头颅,子弹的冲击力让多尔基克的头以一种诡异的水平角度往后倾仰,可是展昭看得很清楚:那颗头缓慢地扭动着直立起来,俄国人保持着令人惊耸的笑脸,而那枚子弹被他准确地咬在了强健的齿间。 “白玉堂!快走!!”他从来没有感到如此无力和恐惧。竟然是他?怎么是他?! 白玉堂站稳,托腕又是一枪,多尔基克偏偏头,银光从他脸侧闪过,“太慢。”他笑着,双腿微微一曲,惊人的跳跃幅度使他仿佛在空中轻盈掠过,月亮在他头顶照耀,他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翩然落在了白玉堂眼前。 白玉堂惊诧之下反应过来,下意识挥出一拳,他捉住他的手,像捉住小孩的游戏手法,“我说,太慢,小子。” 这一下挑衅让白玉堂热血沸腾,他哼了一声,没有人能够看清那个动作,从下而上斜削的刀光刺破气流摩擦出一线幽蓝色的电光,电闪云飘间多尔基克却合身逼上,一根手指,他只用了一根手指,准确地点压在白玉堂的内手肘上。 展昭大惊,挣扎起身却扯动了腰上的撞伤,他弯腰一口吐出胆汁来,再抬头,白玉堂已经被抛空摔了出去,他在半空中变换身形,虽然姿态狼狈但却紧跟着即强且稳的一个扫腿踢向多尔基克的头部。 “展昭,从陆战队出来后,你就来做这种照顾小孩的工作了吗?……嗯,”多尔基克沙沙地说,他弯下腰避开了破空而来的攻击,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几块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嗯,我还是比较喜欢……” “白玉堂!”展昭掠身而起,肋骨处疼痛非常,一条黑影自他掌心急电般逸出,多尔基克分出一只手一挡,另一只手扯着白玉堂的头发迫使他向后仰露出光洁的脖子,利牙生出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被缠住的手一下痉挛般疼痛,他茫然低头,看见地面上一截削断的指头滚落在湿泥里。白玉堂手中那把短刀又一变,往他的太阳穴横劈而来! 刀光落下,却刺了个空。
俄国人已立身几米开外,他挥挥手臂,缠在手上的皮鞭便似受了沉重的气压,颓软落下。 “展昭,”他的声音变了,带着温柔而怜悯的意味。 展昭看着对面的俄国人,前尘旧事纷沓而至,他想说什么,但疼痛从心肺传来,只能喘息着支撑起身体,“多尔基克,为什么是你?”他勉强问出这句话来,指尖都在发抖。 “我不是多尔基克,他已经死了。” “什么……” 俄国人打断他的话,“展昭,别再老想着做什么……‘侠客’拯救世界了,”他在那个拗口的中文发音上撇了撇嘴,接着目光炯炯地说,“没有人能够杀死一只吸血鬼。”微笑展开,他慢慢地转身却一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照顾好你的小朋友,对任何一方,你们特殊的身体都是有用的。现在你们还有时间考虑……” 看他的气息消失在了迷茫的青色烟雾中,展昭踉跄一下站起来,回头问,“你的手腕还好吧?” 白玉堂咬咬牙,“好得很。”刚才那两枪让还未复原的手臂肌肉负担很重,他托着腕跟着站起来,展昭见他气息一直不平便伸手去扶,却被一掌扬开。白玉堂没看他,压低的眉目异常凌厉,瞥开头时顾自说了句流畅的英文,展昭把那句负气话听得很清楚: “谁是谁的小朋友!”
颜查散来开门,看见两人青红紫白的脸便叫了一声。 “出了什么事?”丁兆兰从后方的一堆资料中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仿佛早有预知。 “遇见它了。”白玉堂先一步走进去,扔给丁兆兰一件东西,摊在桌上的塑料口袋里装着那只断指。 丁兆兰将那个口袋拎起来,看了看,“哦,看清长相了吗?” 白玉堂正要开口,却听展昭抢先一步说,“……没有。”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那个侧面很平静,白玉堂转身过去,也没有再说什么。有DNA,丁兆兰自然查得出那个人的社会身份。 “你们先休息一下,让颜查散看看伤口。”丁兆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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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没敲门,直接进了展昭住的客房,然后看见他正在收拾东西。 打开的箱子里简单的一些衣物和用品。 白玉堂张了张嘴,要说什么,背对着他的青年却突然开口, “你知道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吗?” 白玉堂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那意思是近期内他不会再有动作。”展昭将行李箱内的物品排列整齐。 “……你们很熟。”白玉堂深深皱眉。 展昭转过来,语气浅浅地说,“我和多尔基克认识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也是人类……” 看见展昭将行李箱喀嚓合上,白玉堂突然走上前几步,他的肩膀擦过,看向展昭的眼神有些急切,但停顿了一下又焦虑地垂下去,“你要离开吗?” 展昭点头,“是的。”看着白玉堂愤愤然转身往外走,他走得很急,却没有掩饰住自己煞白的脸色。 “白玉堂,带个路吧?” 那小孩停下脚步,回头怒目而视。 “总部安排我们住在一起,我想熟悉一下我的公寓。”展昭的神色有些疲倦,但漾着浅笑的嘴角眉梢却掩不住那一点促狭意味。他有点明白丁兆惠瞅着机会便要挑拨白玉堂的心情了,那时,他已经隐约看到了这人掩藏在冷硬外表下烂漫而热烈的情感,灿烂纯粹如盛开之夏花,无比的耀眼而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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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段时日他们过得很平静。 共同居住的公寓格局又大又深,进门左右两边是起居室的陈设,日光由尖角屋顶的天窗落下,客厅纵横深入大得惊人,几个布质沙发随意地扔在深黑铺木地板上。那间三千平方英尺的顶楼上两个人若是不想见面倒是容易得很,想见个面说说话反倒要费一番周折。 除了丁兆惠常常过来插科打诨,其余时间里两人相处都显得有些寂寥。展昭本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但这种冰冷空荡的气氛也让他不太适应。丁兆惠表面上粗糙,心底却很细,过了两天便给他们搬来一个宽屏电视,音响设备随后备齐。 白玉堂每周坚持两次去上中文课,剩下的时间里不知道在房间里做什么。展昭常常看他不分昼夜睡意朦胧的出来觅个食,深觉这个搭档的生活作息很有些不太健康,于是从第一天开始便坚持不叫外买并亲自下厨一日三餐,早上烤好了培根,做了橙汁就去拖白玉堂起床。 丁兆惠自从尝过展昭的手艺后,天天准点报道,不出意料地几天后又出现颜查散这个拖油瓶。
展昭在流理台忙里忙外,丁兆惠包着一口食料,“展昭,你怎么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展昭略微沉默了一下,“我服过国际兵役,后来又出国念书,自然学会照顾自己。” “哗,了不起,”丁兆惠是有钱人家小孩,读书的时候已会利用早班飞机空运家乡菜,“你念的是什么?” “航天物理。” 丁兆惠说,“夷?白玉堂也是念这个,想当初总部可是动用了大力气才将他从NASA手里抢过来。”他回忆起当时NASA的愁云惨淡,“——我记得你最初是从中国的分部过来的人,怎么后来选择在国内发展?” “国内缺人,毕业后就回去了。”展昭淡淡笑一笑。他想起只生活过一个月的那块荒凉却亲切的土地,如果不是总部施加的政治压力,他知道自己会选择在那个西部城市安静地终老一生。 丁兆惠压低声音说,“……多可惜。我是说,国内需要这样的人才。” 气氛有些沉闷,丁兆惠盯着对面稳稳当当地坐着吃早餐的白玉堂看。 “……看什么?从我脸上看出花儿来啦?”白玉堂吃着东西眼都不抬。 丁兆惠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张着嘴愣了一个完整回合,听白玉堂慢慢地轻声又说,“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个低下来的弯弯的嘴角很明显地在玩味丁兆惠的反应。 丁兆惠这次完全惊了,转头冲展昭大声嚷嚷:“不行了!展昭你把我家小孩带坏了!” 展昭把鲜扎的橙汁放到桌上,很正经地笑,“他怎么了?” “他开始食人间烟火了!”丁兆惠显得很沮丧。 白玉堂一掌挥过来,丁兆惠躲开,笑翻。
那一天晴空万里无云,白玉堂睡醒了,前几日身体的过度疲惫使得他睡眠时间延长了许多,难得这么早的自然苏醒,他皱皱眉觉得浑身懒洋洋的。 从左列的一排玻璃窗看出去,早晨的空气清新得很,他便爬起来趴在窗沿上往外望,正好看见展昭跑步回来,远远地,只有一个身影从道旁的树丛间健步跑过。即使隔着距离,凭借能力者的视力还是连那个人安静的眉发都看得一清二楚,眩目的晨光映到他脸上,出奇地和谐好看,如诗似画,有一滴晶莹的汗水流下来,他便闭一下眼,经过树影时微微喘息,阴影流过上唇中央双尖起角的弧线…… 白玉堂没来由地笑了一下,有什么淡淡的情绪弥漫开来,还来不及捉摸脑子就轰轰乱了起来,深黑的睡意突如其来再度降临,他眨眨眼,身体一偏落倒,重又睡得意识全无。 床头柜上换过相框的相片里,轮廓清柔的女孩子隔着褶皱的滑面,上唇中央双尖起角的笑嘴延长开淡漠的距离。
白玉堂第二次睡下去后便梦境无数,他咬着牙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敌不过周公作弄,摇晃着起身,推开门便遇见展昭。他似乎刚沐浴出来,下边只穿着运动裤,赤裸着肌肉结实秀美的上身。 “这么早?”展昭问。 白玉堂眼神不稳,盯着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指着展昭蜜色胸膛上那道很长的旧伤痕,吐词模糊,“……这是?” 展昭看他一脸没睡醒的模样,正要敷衍一句,抬眼却看白玉堂冲着他正面直愣愣歪倒。
丁兆惠来的时候正看见展昭从白玉堂房间里面出来,还略微湿着的头发有点凌乱,脸色倒还是正常的,他见了丁兆惠立马下意识地抬手遮掩额头上几道红起来的小擦伤,如此欲盖弥彰,丁兆惠当下瞪眼,“打架啦你们?” “不是,”展昭笑道,“白玉堂还在睡,我,”想一想,“我自己不小心撞到了。” 丁兆惠的满腔狐疑在烤箱叮咚一声召唤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他颠颠地奔去迎接出炉的蛋糕。“展昭,你简直是人类楷模!” 展昭取出模具来,停顿了一下,“嗯,不过有人说,坏了男人招牌的就是我。” 丁兆惠大汗,当初不知这位兄弟手艺绝佳,曾调笑他穿围裙的模样有如贤妻良母,想不到事过境迁,表面温和的人一旦反击便字字珠玑锐不可当。丁兆惠讪笑,匆忙思索应对时终于将刚才展昭额上的撞伤彻底忘记。 “不是不是,男子汉就应该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所以下午的训练还是得拜托你了。”丁兆惠眼珠一转,说。 展昭一笑,“没问题。”
整个午间丁兆惠便看着白玉堂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百平米的客厅都不够他来回碰撞,墙壁依次敲打了个遍。 放下手中的书籍,丁兆惠心中叹气,“白玉堂,正巧有击剑训练赛,要不要一起去?” 白玉堂回过头来看着他,一瞬略带惊异的样子,原来早已忘记还有人同屋。 “是大学的州际赛前的练习赛,决赛的对手应该不会太弱。”邻近的C大是丁兆兰执教的学校,剑击队水平全国一流。
他们开丁兆惠那辆小小日本车去,校园里车道很宽敞,夏季阳光照耀得道旁灌木黄绿一片,草木的气味扑鼻浓重。 丁兆惠熟练地认路,体育馆只在入门后几重楼后面。 进去后便有好几个白衣白裤的队员过来打招呼,白玉堂才知道丁兆惠原来是击剑队的顾问。 场地上已经有人在打剑。他们观看了一阵,丁兆惠问,“怎么样?”
“……” 在白玉堂看来只觉得那些剑手技术都不错,但不免有花拳秀腿的感觉。他无聊中又有些发困,突然,眼角注意到那个青年,——罩住了脸孔,每个剑手都一样英挺好看,那个人只是弯弯举起左手,等对手一剑刺过去,他举剑一格,对方那把剑便像被他的剑粘住,绞了几绞,他轻喝一声:“脱手!”对方手抚着虎口,一把剑便飞脱了手。胜得不费吹灰之力。 丁兆惠在旁边笑,又问,“怎么样?” 眨眼。的确是高手,进退迅速,出剑快狠。 “那是我们的临时教练。”丁兆惠神采飞扬,冲场上招手。那个人正在指点队员,注意到他们后走过来,扯掉面罩露出一张温和清秀的脸。丁兆惠递给他毛巾,“展昭,辛苦你了。”虽然滴汗未流,但他还是接过去,微笑着摇头,看见白玉堂。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一阵尴尬。 丁兆惠奇怪,还没来得及盘问便看见白玉堂随手捡了一把剑。 “要练练吗?”擦身过去的时候展昭笑着问。 白玉堂一言不发径直往场上走。丁兆惠冲那些剑手喊停,队友们很听他的话,知情识趣地马上清场。两人站好姿势。 “他们不用面罩吗?”旁边有人担心地问丁兆惠。 丁兆惠倒是饶有兴趣,“看着吧。” 看什么看,完全看不清,一剑完毕。“谁刺中谁了?” 丁兆惠摇头。场上白玉堂把剑换手。 不像比赛,倒像古剑士的决斗,没那般花招纷繁,只是快,更快的一剑接一剑。 “是职业选手吗?”有人感叹。 丁兆惠又摇头,职业选手也没有这么快,狠,准的剑。
出来体育馆,丁兆惠拍白玉堂的肩,“早知道你是左手剑就该让你也来做陪练。”可知找到出色的左手剑士很不容易,比赛上若是没有对手经验便吃亏许多。因为左手持剑的人常跟右手持剑的人练剑,摸惯了对手的门路。而队员右手持剑的大多数,难得找个左手的练习,一下子上阵比赛,方向不惯,虽然对方的技术未必好过自己,但是怪怪的,令人看不准。 “不行。”白玉堂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 “有事。” 丁兆惠想起他在家里无聊的姿态,便笑,“有什么事?80天环游地球吗?”不过丁兆惠倒是忘了,白玉堂这小子从来不懂人情世故,说有事便是当真有事,而且在家里他那般心神不定,呵,倒不是因为无聊。 白玉堂没接丁兆惠的玩笑话,低头想了想,“什么时候比赛?” “假期最后一周哦,来吧来吧。” 白玉堂算是默认了。他输给展昭最后半式,终究是不甘心。 丁兆惠又接了个电话,是丁兆兰的。这两兄弟,对彼此行踪了若指掌,天生一条线。他放下手机来对白玉堂说,“在这里等展昭吧,北欧的分部那边似乎来人了,我们顺道一起去看看。”
去分部的路上,丁兆惠留意到坐在后排的白玉堂时不时盯着前面展昭的后脑勺看,他深觉奇怪,再看看旁边的展昭,似乎也发现了那道视线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白玉堂,我没事了。”展昭虽然在微笑,但终究还是招架不住那种审视般的目光。 “……哦,对不起。”
丁兆惠终于想起早上的事件,他深重叹息:果然展昭还是太过谦和的人,也不知道在暗里吃了多少亏。他对展昭印象还不错,当下想象的是展昭身处水深火热的无边煎熬之中,而自己这个做兄弟的见状不能不两肋插刀指点他一条脱身明路。 如此考虑着转眼已到目的地,丁兆惠找车位停车,又说自己技术不好,要叫上展昭帮他瞧着。 等白玉堂先一步下车了,丁兆惠似笑非笑地斜眼看了展昭一会,随口说,“白玉堂这小子你不必对他太客气,他那个人有得寸进尺的本事。” 展昭回忆了片刻,不太相信,“怎么会?” 丁兆惠用手指轻敲方向盘,“你是不明白他,没见过他飞扬跋扈的嘴脸,他现在跟你说对不起,说不定只是练习口语,你若是步步退让,到最后道歉说对不起迟早变成你的专利。”他做痛心疾首状,一副追忆似水流年的样子,“总之,你不要太迁就他。” 展昭低头思索,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哪里迁就了白玉堂,彼此都是成年人,做事自然应该相互考虑,在无关紧要的琐事上面退让一步总有好处。不过他是性格温谦,虽觉得白玉堂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人,但听丁兆惠说得极是认真,也只得附和着点头。
分部位于这座全市最雄伟的写字楼顶层,表面上是著名的报业公司,不过它的内涵远远超过了外表所展现出来的东西。该公司有自己的专用电梯,甚至有自己的火警太平出口。事实上这家公司完全是个独立的铜墙铁壁,如果有人有能力入侵它高度机密的电脑档案,就会发现它与国家安全局、联邦调查局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只是它完全不受任何人的管理和控制,也不从属于任何机构。 白玉堂乘电梯上楼。有个女子在几步外的主编室门口站着,背影是整齐的藏青色套装和法式圆髻,只看得清十分之一的侧面。 展昭和丁兆惠紧跟一步出现在电梯门口。女子正巧回过头,一张淡妆、雪白的脸,连鬓发都一丝不苟,抬起眼来,目如寒星。她看见他们,尖锐的目光客气地缓和了一下。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白玉堂听见上前急走了几步又驻足的展昭失态低叫,“月华?” 多么相似的五官!吃惊的不只展昭,白玉堂也在瞬间认出来,分明就是照片上那个女孩,除了异常苍白的皮肤和精明干练的眼神。 展昭停下来想,月华是没有那样的眼神的,她是那种可爱的女孩子,有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有丰满圆润的脸庞,两侧垂直的黑发宝光流转。 落地百叶窗被刷地拉起,丁兆兰隔着玻璃冲他们招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色有些苍黄但更显清秀,正神态严整地埋首文件堆,面对连日来超量的工作依然不急不喘,举重若轻。他忙着手中事务,随口介绍,“那位是北欧分部的特派调查员,丁月华小姐。” 月华如水,波纹似练,然此月华非彼月华。丁兆兰又说,“我还有些资料要处理,丁兆惠,正好替我送丁小姐回去。”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眨眼便成苦力的丁兆惠很无语。
出门来,保罗马利麦克斯ABC皆停下工作来尾随于后,夹携一把文件做贴身秘书状来关注美女的夜间安排。 “月华小姐,可否一起吃顿便饭?”“月华小姐,可否请你一杯咖啡?”…… 丁月华通通报以淡笑。“不好意思,我只留出十分钟工作餐时间。” “唉,唉,哪有把时间算得这么精准的女孩子?” 正牌的护花使者被挤到了浩荡的队伍末尾,丁兆惠一边叹息,一边将眼角余光挑向旁边的展昭。可惜这是个兀自发神的木头人,他扬眉笑,“展昭,你不要这样不干脆,刚才你看人家那道目光,啧,可以拿去做打火机,全分部的人都听到噼里啪啦的火花声音。是吧,玉堂?” 白玉堂走在另一旁,双手插在裤袋中,低头皱眉,“是邪,非邪?偏何珊珊其来迟?” 丁兆惠自然不解其意,汗了一下,“我警告你白玉堂,不要再玷污中华民族的语言了。”他毁人不倦道,“这个时候应该用,花开堪折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白玉堂哼一声,沉吟半响,生硬地一句:“你怎么不去追?” 丁兆惠装模作样地长长喟叹,“白玉堂,你要知道身为华人要遵守许多严肃的风俗,比如我们相信,同姓结婚,其生不蕃。” “什么意思?” “我与月华小姐都姓‘丁’,所以在遥远的古代,我们应该是一家人。我看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十分亲切,”丁兆惠难得认真说,“她就像我妹妹……” 正说着,丁兆兰追出门来,“展昭!嗯,还有白玉堂,你们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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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根据Paul的消息,那只吸血鬼已经离开本市……” Paul通过艾黎丝找过丁兆兰,他用细长的手指抚摸黑猫油亮的皮毛,“他似乎离开了,不过,气息仍在。”果然是鬼,不说人话,总要留半句悬而未决。 “北欧那边派人过来是为了押送一件东西。我认为你们都有必要看一看。”密闭的办公室里冷气充足,丁兆兰走到窗边调整百叶窗,屋子里变得如洞穴一般幽暗之后,他打开保险柜拿出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他的手指放在纹章古朴的铁盒表面,轻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那个盒子四边幅度强硬的线条仿佛闪着模糊的荧光,然后,缓缓地整个室内都笼上了一层蓝雾的幽光。展昭感到意识的细微模糊,在那个恍惚间,变得如蓝瓷一样易碎的盒子里面似乎鼓荡着某种暧昧不明的召唤的力量。 “集中精力!是错觉。”丁兆兰重复了一遍当时丁月华拿出这个盒子时对他喊的话。他深呼吸,因为看见白玉堂眼中如潮涌一般起落的殷红而变得犹豫了。 白玉堂体内有什么在沸腾,他努力压抑却使得声音变得嘶哑干涩。那股澎湃在静脉中的古老力量驱动着他喊道,“打开它!”
“白玉堂!”有人一把握住他的手,掌纹切合,一线温暖深刻入骨! 白玉堂的眼睛看不太清楚了,视线摇晃着,布满灰红色的如同沼泽地里冒着热气的烟雾。 打火机的声响,随后是烟草燃烧的味道。“给他吸一点。”丁兆兰冷冷清清的声音从遥远处传来。压制能力者最有效的便是咖啡因,即使量少也能减退力量。烟味弥漫在唇间,白玉堂咳嗽一声,体力被抽离四肢,眼界逐渐清明,他茫然地眨眨眼,赤红褪去后桂圆核一般的瞳眸亮得如蒙着层泪液。身体肌肉缓和下来,白玉堂推开展昭支撑的手臂。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失控有些丢脸,但懊悔的样子又坚决地不在人前表现出来,于是滑坐在沙发上面连喘息都压抑无声。
丁兆兰看了他们一眼,终于还是将铁盒子打开。 躺在那里面的东西,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腌制蛞蝓的化石,肌肉萎缩,色如风化的皮革。这堆怪异的原生肉团被一根端头断裂的尖木桩固定在一块水泥上。那块水泥似乎是被原样从某处墙壁上取下来的,经年久月过后还能勉强看清楚糊在上头的灰白墙灰。 “这是什么?” “……吸血鬼。”
“这就是死去了的吸血鬼的本体,每个能力者看到它都有过不同的反应,你们不必介意。”丁兆兰说着应该是自我安慰的话,拿出一张图片递给他们,“这是一张难得保留下来的完整的吸血鬼照片,1977年,俄国的布朗尼兹别墅。” 展昭接过照片,黑白的场景一霎有如刻印般倒映在他的眼底:那是一张古老的胶片相机拍摄的照片,拍照的角度有些倾斜,但颇为清晰地拍下了半间被破坏得很严重的房间,未塌陷的墙壁上到处斑斑点点的弹坑,几乎一片废墟的一角地上铺着被烧焦后残留的地毯。 照片中心的那个人被钉在墙上,上肢从墙上松散地吊到壁脚板上,肘部离地面不远,前臂成九十度,双手伸出袖子外很远。手像爪子,又大又有力,似乎想抓什么东西,但是最后在抽搐中僵硬了。他的脸扁平得出奇,被枪弹的火力轰成血肉模糊的深黑的一块。 值得留意的是从他正胸突出来,吸附在心口上的那样东西:躯干像一条长长的大水蛙,但越往尾部越细。没有四肢,皮肤灰白、起皱,被重型机关枪的碎硬木座做成的尖木桩固定在那里,那扁平、眼镜蛇似的无眼盲头呈现一种力道僵持的静态姿势,仿佛还在上下扑腾。
“破坏的痕迹是当时英国最杰出的通灵术师造成的。这个死去的怪物是一名高层克格勃特工,就像照片上展现的,他便是那只吸血鬼的寄主,强大、邪恶而聪明。事情的经过曾经是克格勃的最高机密,俄国人拍下一些照片,可惜照片在他们混乱的政治变迁中被销毁了一部分,剩下的几张是做为情报交换而保留在伦敦的。” “布朗尼兹别墅事件过后,英国情报处和了解了详情的克格勃联手,牺牲了无数的通灵者后,在欧洲绝断了这种邪恶的血胤。只是现在看来,或许做得还不够干净。”丁兆兰将装着实物的盒子仔细地上锁,他低着头,“展昭,我以为比起旁人,你应该对这段历史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他以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来,看向展昭的眼神却隐隐的冷淡而锐利,似乎在责怪他的知情不报。 突如其来的乖戾气氛,连白玉堂都有所知觉地抬起眼来望向对持而立的两人。
展昭的表情有些变了,薄唇紧抿着,他最后缓缓地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像曝光过度的电影底片,飞快地一张张地从虚幻的视野中疾掠过去:惊恐、绝望、爆炸和杀戮。 1977年1月第四个星期一的下午,莫斯科郊外不远处的塞普克霍夫大道旁的布朗尼兹别墅,从夜半到凌晨,是一场噩梦,一场战争!而他,是的,他似乎理所应当比旁人有更多的了解,因为牺牲于布朗尼兹别墅的那个男子,首位杀死吸血鬼并为之而死的能力者…… “那应该是我的父亲。”
When I’m dead and when I’m gone There will be a child born to carry on… 他出生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他继承了父亲的一些才能,所以清楚地看到那条延续出自己生命的红色生命线消失在闪耀着白光的彼端。“可是我并不知道他是被吸血鬼……” “他不是,杀死他的是当时守卫别墅的克格勃们。”丁兆兰看过资料,那个人被重机枪的火力撕成了两半,可是他召唤出来的强大的僵尸军队夷平了整栋别墅,并且最后赢得了那场战争。
丁兆兰坐下来,结束了刚才的话题,“另外,Paul说过的那句话,似乎暗示着那个吸血鬼将什么东西留在了本市。我猜测那是吸血鬼本体的某一部分。吸血鬼可以依靠分离身体甚至是一小块寄主身体组织的方式无性繁殖。我们现在要做的也是当年人们做过的事情,找到那些东西并且无遗漏地烧毁它们。” “不过,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人类已今不如昔,正是那一次的灾难让我们失去了许多优秀的通灵者。与普通能力者只对危险敏感的超感知觉不同,如果没有强大的通灵者那般卓越的探知能力,是无法准确地找到吸血鬼的。所以,找到合适人才之前我们只能与Paul合作。”丁兆兰双手扣在一起,叹口气,“只不过……想必这一次,那个怪物已经知道了我方的无奈了吧。” 他重新站起来,将百叶窗拉开,天空中已布满大块大块的灰金暮色。
八分熟牛排,一刀一叉飞快而精确。丁兆惠看着对面女子吃得快捷迅猛,想起那个“十分钟工作餐”的宣言来,果然童叟无欺,他想,哪有这样的女孩子,工作起来好像二战时节节胜利的德军,每一分钟都快如闪电,每一秒钟都有安排。 服务生过来问两位可要本餐厅配送的餐后甜点,丁月华皱一下秀眉,一挥手干脆地拒绝。啧啧,还有不爱免费甜食的女生。 乘机插话,“丁小姐,可知总部安排你住在哪里?” 丁月华简短地说了地点。正如所料,是白玉堂他们住的公寓楼。 “丁小姐,我先去开车。” “好。” 一转身丁兆惠立刻暗渡陈仓,短信展昭:楼上楼下,时机大好!^0^
展昭收到这莫名其妙的暗号,无奈地苦笑一下。 前面白玉堂正招手叫计程车。展昭轻轻靠在道旁一杆标示牌上,回想起那些死去的亲人们,疲惫感如同重石压在他胸前的旧伤上,那种隐痛不轻不重却叫人浑身无力。 营地荒芜的夜晚,月朗星稀,杂草中有人在他身边一边卷烟一边念诗,对着烟头的火光,用听不懂的俄文念,男人的声音低沉,诗句的韵律异常优美。 …… …… 在荒凉昏暗的树林里你可曾遇见 一个歌者在歌唱爱情和苦闷? 他有时微笑,有时带着泪痕, 还有那充满烦忧的温顺的眼神, 你可曾遇见? …… 他一句一句翻译给他听那些诗句的意思,他说,“你不会俄文,我这拗口的名字对你能意味些什么?我要有个中文名字……”
一次执行营救人质的任务,比计划迟了半秒的爆炸让他们两人出了状况,回到指定接头点直升机早已起飞。天地间都是雨,铺层落下,重击到地面上形成汹涌的溪流。连接的雨水打在眼皮上,引起不断的神经性的跳动。水从头顶冲刷而下,感觉不到冷,像浸泡在寒冰的河里,失去了体温,军服贴着身体勾勒出紧绷的肌肉楞线。他背着他跑,暴雨中如盲如聋。前胸的伤口在颠沛中一直流血,温热地浸湿了男人的背。他最后得救,昏迷了三天,醒来后回忆起雨中贴在自己耳朵上吐气的温度:记得我,我的名字…… 记得我!
恍惚中他终于觉出身上的痛楚并不是来自对亲人的怀念,横飞的血与肉中他们相互搀扶,然而战事艰难,终究彼此错过,而且隔着时间长河,他们再回不去。那个人的中文名字,应当是吐音简单好记的,而自己始终还是没能记得。
“……展昭?展昭!” 展昭抬起头,回过神来撑起身体,走一步有些摇晃。他皱皱眉,自己的精神力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差? 白玉堂扶住他的肩,急切地问,“你面色很差,怎么了?” 总得寻个发呆的借口,展昭整顿起精神笑笑,“我看丁小姐的样子可是像张生见了佳人?”白玉堂最近不是在作《西厢记》的功课么,应该听得懂。 白玉堂似乎果真认为展昭是想起丁月华。他盯住他看了一会,说,“若丁兆惠不是红娘,你便不是张生。” 呵,聪明的小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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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荣幸我骄傲我自豪——我是中国人!
爱我中华,从点滴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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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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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d: 2005-11-17 09: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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