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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道|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所行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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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推荐★★★【鼠/猫粮食】京华梦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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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推荐★★★【鼠/猫粮食】京华梦 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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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推荐★★★【鼠/猫粮食】京华梦 全
京华梦
人生如梦,梦里不知身是客。
白玉堂轰轰烈烈地将梦做过了大半个人生,梦醒时分,物是人非。戏已不能再唱,三十年前他倒了嗓,便再未复原。
现在是一九五零年的春天。
桃花枝灿,粉白地开了满树,和三十年前仿佛没有分别。只是北平成了北京,中华民国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
他不懂得什么共和,什么民主,只是隐隐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
大清朝远去了,北洋军垮了台,国民党跑去了台湾,共产党又来建立了新国家。这于他并无分别。日子仍然匆匆而过,他却闲置了下来,收了一个闭门的小弟子,是武生的好料子,功夫硬,嗓子亮。他偏隅在这座四合院儿里,独自欣享这一方宁和的世界。
白玉堂老了,记忆便随着他的人一并老去了,渐渐模糊成一团蒙雾,却总有一处,清晰、历历在目。他总记得三十年前莹白月光下,那张青春勃发的笑脸……
*****民国九年•冬•北平*****
袁世凯死了,洪宪元年还没过完,就又匆忙换回了民国纪年。八十三天的短命皇朝带来的是四载动荡离合。一把交椅惹得枪炮四起,人心惟危。可是老百姓总没那么多精力去关心谁是总统还是总管什么的。如何在乱世里挣一口吃食,暖饱自己的肠胃,才是正经。
只是有一处永远不同。
小李纱帽胡同里,红灯高挂,这里是人间醉生梦死的去处,男人醉死在形色的女人的怀里,女人醉死在大把的钞票,成堆的银元里,各自守着自己的乱世迷梦,醉死在了一片胭脂酒色里。
殷红披上衣服去开门,绣花鞋胡乱踩在脚下,鞋跟发了皱。
永全院热闹,她知道,叫嚣嘈杂,纵情声色。可今天不同,街面上踢踏杂音,规整沉闷——那是当兵的军靴子。又要乱了?去年学生乱过一回,烧了官址,打了高官,都是义气;入夏时,当兵的内讧,听人说,高牌店枪声连成了片,不过五日,江山易主。这回又轮到什么?
她想开门去瞧瞧,屋里冷气激得她一个激灵。暗紫绣花袄被人在身后一扯,裸出大半个肩膀。
“哪儿去?”
被那男人在背后狠狠一抱,她脚下一个趔趄,栽回他怀里。
“火盆子不旺,我管翠枝要些煤,省得冻坏了你白老板,隔日上不了台,开不了嗓,那群戏疯子找我不痛快。”
白玉堂是谁?他是角儿,就不比一般的戏子。
戏子的身份总是尴尬,他们是这世上顶低档的营生,戏子、婊子,都是寻常人眼里不入流的活计。可有一样,大红大紫就是角儿,红了,地位便随之不同,成了这乱世里的贵人。
白玉堂是角儿,曹大帅捧他的场,他的《夜奔》便唱红了偌大的北平。
“由他们去!白爷高兴的便唱,不高兴的谁能奈我何?”白玉堂伸手抄起小案上的水烟袋,去挑殷红的下巴,“为了你,值!”
她偏头一躲,暗自啐了一口,挣开他去开门。为了她?说得好听!这男人是她能留住的?她殷红是大字不识的窑姐儿,不懂得廉耻,却懂得人事,一路摸爬而来,时局她看不大懂,但男人她品得透彻。
她冷笑着开了门,笑却僵在脸上。
那明晃晃的一把手枪,正对着她轻浮的胸口。
“怎么了?”白玉堂看她退回来,像条冻死了的蚕,身子僵直。有人跟着殷红闪进屋子,门吱呀渍响,决断了外头灯红酒绿的世界,屋子成了与世隔绝的庇护所。
“别出声!”跟进屋子来的人轻声喝斥。楼下一阵混乱,马靴子敲得地板登登作响,那锃亮的手枪对着他。
革命党?
殷红仍愣着,马靴子的震响却开始从楼下排开了。白玉堂装着水烟袋,头也不抬:“不是要去添煤?”他笑得不正经,顺手在她丰盈的屁股上拍了一把。嫣红横着眼睛给他个白眼,却着实感谢那一下子,她仿佛苏缓了过来,侧倾着身子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子“吱呀”一声在背后合闭了,小袄里子让冷汗薄薄地浸湿了。
说?不说?
军靴子踏着空松的地板,顺着楼梯爬上来了。殷红死命咬着嘴唇,留下一段小巧的鲜红印子。她找惹不起,总躲得起,世道不宁,明哲保身是正道儿。可是那死鬼怎么办?放他去吃革命党的枪子,还是吃当兵的刺刀?人说婊子无情,可她宿世孽缘欠了他的,她舍不得他死。
“冤家!死鬼!呸!”低声啐骂,她理了理头发,正了正头面,把暗紫绣花袄扣齐,若无其事地去了。
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
白玉堂装好了水烟袋,那手枪却一直擎在额前,握枪的手满是鲜血。他顺着那手第一次看这屋子里的不速之客。苍白的一张脸除了清秀留不下什么印象,只是那一双黑亮的眼睛,直刺在心尖上,那眼神太干净,满是理想。
他有点不屑,嘴角扯开似笑非笑。什么革命,什么民主,他看见的还是一片混世,大概只有像他们这样的喝过洋墨水的读书人,才会为了那轻飘飘的几个词儿,豁出性命。
殷红去了再没动静,当兵的脚步声愈近,却仍是在挨门的排查。白玉堂笑,有点得意,他是一个女人的顾忌,让她甘冒风险,装聋作哑,连这乱世里明哲保身的信条也丢弃,他不该得意?
可惜天不作美,当兵的眼看着搜到了隔壁,他没时间得意,未免有点惋惜。
这罪魁祸首却只知道站着,眉头紧皱,四处瞟着出路。血滴滴答答流在地上,聚成了暗红色的一小滩。白玉堂忽然有点恼,也不知道对谁,只是用水烟袋隔开额前的枪,反手拉过那革命党的手腕,带着他滚到了床上。
白玉堂唱的是武生,天生的一副好嗓子,但扎实利落的武功底子才是他的家伙。
那革命党自然无从知晓,他跌进暖软的被堆里,眼前一阵花,手枪被白玉堂缴去,那人横蛮地压在他身上,姿势暧昧。他伸手去推他,却看见他甩了自己皮氅,丢在地上,一把拉过暗红的鸳鸯绸面被头,罩住了一切,一片黑暗。
黑暗外的世界,一声震响,门被蹬开,“哐啷”一声砸在泥石墙面上,冷冷地回响。
白玉堂觉着身子下的躯体僵了下,再没有动静,那黑黢黢的被窝里,温湿的鼻息喷打在他脸上,混浊着闷盹的空气。他渐渐脑子失活,看不清,只除了那双黑白分明,晶亮的眼。
军靴子在屋子里排开了,有人大声呵斥,白玉堂认得那条嗓子,那是曹大帅贴身的副官,陈云然。
身下的人开始不安分,摸索着被自己甩到被窝里的枪。白玉堂扯手攥住他,贴过他的鬓角,附耳低语:“不想死的就别动。”
他说着,在他耳边呵出一口潮气,他故意!
趁着他又僵了身子,白玉堂勾着嘴角,扬手掀了被面,横出身子,电光火石,拉下被面将身后的人遮得严实。他摸过几上的水烟袋,抬头对上屋子里那领头的军官,仿佛面露诧色:“呦,陈副官?真巧。”
他诚心,做戏是他的本行,人生如戏,他白玉堂要入戏,有几个比得过他?
那陈副官愣愣,笑道:“原来是白老板,我当是谁!”
客套的寒暄,他们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白老板真是好兴致,”陈云然笑笑,望了眼白玉堂身后的被窝,遮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他眼里亮起一抹精悍,不过转瞬沉进温和的笑里,那双狭长的丹凤眼睛总是如此,笑得人如沐春风。
可白玉堂顶不喜欢陈云然的笑容,得体有礼却不坦白,就像是山里上了年头的狐狸,难辨悲喜,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陈副官真是辛苦,怎么,这天寒地冻的,又出了乱子?”
“小事件,不过几个不能成事的乱党,”陈云然环视了眼狭小的屋子,眼神滞留在地上躺着的旧皮氅上,仿佛兴味十足。陈云然的外号是“玉面狐狸”,他精的不只有眼睛而已,他的鼻子很灵,永远可以嗅出那些值得玩味的利害,所以他眼中暧昧不明的光芒让白玉堂的手掌浸出令了冷汗。陈云然却忽然收回视线,转而对这白玉堂微笑道,“倒是白老板,八大胡同龙蛇混杂,也不是个安生的地方,您多当心,大帅可还盼着十五堂会上您那出‘夜奔’。”
“是了,也还要请陈副官多照应。”
陈云然冲着白玉堂点点头,一双颇为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又霍然开朗:“好说,陈某人还有公务在身,不打扰白老板,告辞了。”
陈云然带上人马离开了,那军靴子又在一瞬间远去了,一切霎时归于短暂的寂静。然后永全院又活了过来,喧嚣依旧,嘈杂如初。那些恣意的笑声猛地拉回了白玉堂的神志,手心密密地出了一层薄汗。
他拾起地上的皮氅,里子染了些血印子。他顶喜欢这一件,早知便不拿它去遮那滩血迹,如今污了,怪可惜。他回身去掀被子,怎么这样老实?追兵已退,这人还不夺路而逃么?就说他们是只喝过墨水的读书人。
革命,得先学会逃命。保住了命才能革别人的命。
白玉堂笑得有些嘲讽,被子掀开,笑却僵住了。那人脸色惨白,眼神迷离涣散,胳臂下面的被褥让血浸湿了一片。
白玉堂看着,脑袋仿佛忽然翁地炸开了,他看着那血一点点从那人肩膀上涌出来,浓稠鲜亮又渐渐变了颜色;看着他挣扎着爬起来,又跌回去,模样狼狈。忽然莫名的焦躁,手快过脑子,回神时,已经捞住了他的身子。
“……谢谢……”
那人还兀自道谢,白玉堂一时气结,又觉得好笑。什么时候了,还记着这些!他倒忘了他刚才拿枪指着自己脑袋的模样,这会儿又跑来道谢。
“你也甭谢,我看不过当兵的而已;再者枪子不好吃,我还犯不着拿命换赏。”
那革命党满是意外地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徘徊在白玉堂的身上,他忽然觉得仿佛被什么刺穿一般,灼热却有说不出的痛快。然后那人笑了,笑容纯粹干净,白玉堂愣愣,心底仿佛一阵温暖的悸动,这样的笑容,多年未见。动荡年月里,纷争离合,见多了的,是谄媚尔虞,人忙碌追逐的是生计,鲜少再见这样满是理想的天真的笑。他忽然觉得,他自己……也跟着傻气地理想起来。
他便这么愣着看他,只把那人看得不自在了,捂着肩膀虚浮着步子想要离开。那笑容兀地消失,白玉堂心底一阵空落,有点气、有点恼、有点燥。
他突然伸手扯住他,推回床上,伸手去剥他的衣服。那人吓得脸色一白,愣愣被他脱了衣服,才慌恐地低喊:“你干什么?”
“干什么?”白玉堂看那一双乌黑的眼睛瞪得滴溜圆,像只像只戗了毛的猫似的半惊半怒地锁着自己。挑起眉毛:他当他白玉堂是什么人?冷了脸,他指指他的肩膀,吐出两个字,“止血!”
“回头血淌了一路,你死在路上,当兵的查起,殃及池鱼!”
气氛尴尬,白玉堂有点恼怒自己,他本不是多事的人,今日一切却颠倒错乱,仿佛……中了邪。对,他中了这个革命党的邪!无声一叹,身后门轴子“吱呀”一声像是唱和,殷红又摸进了屋子。她瞧着面前的景象,愣住了。
怎么还在?这可是她这小庙留不住的神——瘟神!这死鬼做什么?给她请神么!
她冷着脸恐,想开口。白玉堂却对着她无赖似地笑,轻声细语地哄着:“好殷红,拿些水来,咱们好送神。”
送神?
她噗嗤一声乐了出来。这男人倒是她肚子里的虫,一辈子啃着她的心,噬着她的骨,她拿他没辙,心甘情愿,顺着他。
殷红汲了水,放在炉上烧热了,用铜盆盛了端回去,看着白玉堂给那革命党洗了伤口,肩膀上漏出一个骇人的血窟窿,将头一扭,转出屋子去了,她不敢看。
“枪子穿了,倒方便了。”白玉堂擦着他肩膀上沁开血,抬眼看见那革命党咬着牙齿,满头汗水,但自始至终,那双眼睛,晶亮地望着前方,仿佛那里便是他理想的终点,“忍忍,疼是疼,不过这东西止血挺管用。”白玉堂看着他迷茫地看着自己,也不解释,抽身取出装烟袋,取出些未用的新烟丝,揉搓后给他敷上,直觉那人身子一抽,却仍然没有听见半声呻吟。
用殷红拿来的干净白布绑住了伤口,白玉堂点起了水烟袋,烟雾漫在他的面前,氤氲了那人的轮廓。
时辰到,他送神送上了天,自此天上地下,再没牵连。
他看着那人穿好上衣,悠地拉开房门。院子里醉酒嫖客变调的唱词挤进了屋子:
实指望封侯也那万里班超,到如今——生逼做叛国红巾,做了背主黄巢。恰便似脱鞲苍鹰,离笼狡兔,折网腾蛟、救国难谁诛正卯,掌刑罚难得皋陶。
大着舌头,唱得荒腔走板。
他们都顿住了,却不为那戏词。
白玉堂再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那人匆匆地对着自己点了点头,一声“谢谢”突地被合掩的门扉阻断了,像是梦里一脚踩空,惊醒。
屋外噪声涌动。
白玉堂猜想那人大概已随着人流涌到了其它的地方。
他们不同路,那革命党用枪指过他的脑袋,又对他说了两声“谢谢”。
他记住了他的眼睛,也记住了那笑容里的理想,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大概也没了这样的必要,他不屑什么政权争斗,动荡时局,乱的是人心,谁坐上那把曾经光耀的龙椅,苦的都是平头百姓。与其寄望在别人身上,还不如靠着自己的一双拳头。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总不大关心时政,连带将什么民主一并划进了不信任的怪圈里。
所以,他们的相遇,白玉堂看作是他生命里一场陆离的梦境,醒了……就不再惦念。
他吸了口水烟,烟雾漫出来,眼前却连可以模糊的轮廓也不见。扣着手指,他念念有词,是方才被人唱得走调的“夜奔”,十五的堂会将至,他要操心的事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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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大抵如此,总在你忘了,倦了的片刻,生出意外。
十五那日,帅府隆重地装点过:筵席大摆,明红的灯笼高挂着,映了一地的红光。
白玉堂在后台朝着旁院里望去,看见每处廊檐都摆了一盆扎着红纸的水仙,开得娇艳。
今日是曹大小姐的生辰。
曹静仙此刻就像一株娉婷的水仙,穿了一件纯白的洋装,安静地坐在大帅的身旁。曹帅无子,只在年近不惑时生了一个女儿,便是曹静仙。他对她百般宠爱,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他都恨不得为她取得。他苦苦在权欲的战场上撕拼,那些虚荣都是尘芥,带进土里,一文不值。他在这世上只剩曹静仙——他唯一的延续,他知道除了她,百年之后,他在世上留不下什么。可他又无法舍弃那些虚浮,便尝试用这些虚浮去装点曹静仙,尽管,她并不热衷。
曹静仙娴静地坐在一旁,宾客们陆续入座,或贺寿,或带来珍玩。她有些恍惚,并不十分在意——她在等着开锣,等着看那一身短打的装扮,等着开嗓时,那一句“啊哈”。
鸣锣震响,白玉堂亮相,他是林冲,郁不得志,被奸人逼得走投无路的末路英雄。
他唱: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然后余光不经意地一扫,脑中突地空白。
是他?
是他!
白玉堂慌忙唱下去,旁人眼中,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胸中一颗怦跳欲出的心中塞进的震惊!
大帅身旁站着陈云然和另一张新面孔,衣着打扮上看来,应该是新近的副官。英挺的军装裹在身上,他留给人一副精悍的印象;压低的帽沿遮住了眉宇,白玉堂本看不大清楚,可是和陈云然昂首交谈的瞬间,那双黑亮的眼睛,却清晰地扎进了白玉堂的心底。
那人微蹙眉毛看着戏台上热闹地故事,仿佛不大明白。那双眼里干净的神气,却一如初见。
白玉堂看着他望着自己,兴味十足。他脸上上了妆,画了油彩,他认不出他。可他仍觉得有一丝悸动,他们又见了面,以一种完全不同的形式,他满腹的疑问也无法冲淡那莫名的喜悦。
戏台上奔离了林冲,你方唱罢我登场,游园惊梦又继续,咿咿呀呀。
白玉堂卸了脸上的油彩,擦得狠了,脸色发红,有些疼。
“白老板,大帅有请。”
来的是陈云然,仍是那副说不清道不明的笑脸。白玉堂不经意地将它和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对比起来,对于陈云然的笑容便愈加深恶痛绝。但是他仍是笑着道声谢,匆匆地换了衣衫,跟着陈云然走去偏厅。
偏厅里等的却不是曹大帅,而是曹家小姐。
白玉堂明白她的心思。人尽皆知曹大帅捧他的场,却鲜有人知晓,他真真正正的金主是这位看似羞涩娴淑的曹小姐。其实她很有点新派的作风,爱恨情愫,敢做敢为,不大像那些窝在深闺里的旧式小姐。大帅把她当成心头肉,手中宝,也便随她行事,不大约束。
她此刻正对自己说着什么,白玉堂却好似聋了一般充耳不闻,只是静静盯着曹静仙身旁的年轻军官,有些发怔。
只言片语零星飘进耳朵里,什么世交之子,幼年便背井离乡,给送去了国外留洋,学了军事和经济,又说回国当了曹帅的副官,少年得意,如此。
白玉堂忽然笑笑,他明白那人为何听戏时蹙了眉毛一副不大受用的模样。
那人垂着眼,不正视自己,表面里仍是一副精干、波澜不惊。白玉堂知道,只怕现在他正合计着是不是用枪在他脑袋上开个窟窿,好堵了他的嘴。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溢出点慌乱,一点恼色——也不知他是在恼什么,兴许是气恼自己。
白玉堂忽然觉得心头轻飘起来,嘴角勾起,便无忌地笑出来,不待矫饰。多久不曾这样笑过?久到连自己都记得不那么清楚。
白玉堂仿佛听见曹静仙给他们做了介绍,他叫展昭。
展昭。
昭字,挺适合他。
白玉堂点头算是周全了礼数,那个人也报以礼貌一笑,只是却远不如永全院里的笑那般纯粹。他们都在人前上了油彩,伊呀呀唱着自己的戏。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们远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只是彼此的过客。
曹静仙和他说这戏,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他应对敷衍,天色愈黑。
起身想要告辞,曹小姐的脸上有些惋惜不舍的神色。
“前阵子学生闹过,世道总不大安宁,”曹静仙对着展昭仿佛有些祈求是神色,“昭哥,烦劳你走一趟,送送白老板,我……我和爹也好安心。”
展昭抬眼看了看面前的白玉堂,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并不打算推辞。
他没有拆穿自己,他装得仿若初见。
展昭有些惶惑,他不大明白面前的艺人。那日永全院里他帮他躲过了陈云然,还帮他绑了伤口。他以为国人大概都是噤若寒蝉的,逆来顺受,一切专制的虚假民主他们都接受,送走一个皇帝,等着另一个登台来奴役他们,战战兢兢活在噩梦之中,却不敢醒,麻木心神。明哲保身比什么都来得重要。他知情,却不拆穿,他和多数人不大一样。这让展昭冥冥中又对那不甚光明的未来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点头应承。和白玉堂走到门口时,和进门的陈云然擦身而过。陈云然的肩膀好像躲避不及,撞在了展昭肩上。
白玉堂看着展昭脸色一白,他心里猛地抖了一下:那是那日受了枪伤的旧伤口!
他再看陈云然,他的眼中果然带点狡黠,他在试探。
他也许早在永全院的那日里便嗅出了丝许味道,或者更早。白玉堂有点暗恼,就说他是只喝过墨水的理想者,这样双重尴尬的身份下,本应该谨小慎微。可他竟然被玉面狐狸咬住了尾巴!
他晃过神,插上一步,和陈云然闲聊起来,身子遮住了展昭。陈云然不好失礼,边说着可有可无的客套话,边侧着眼睛想要查探展昭的神色。日前帅府失窃,丢的是不可启齿的东西——曹帅和南边玉帅的密函。知情者少,能近身者就更少。陈云然越过白玉堂的肩膀去看展昭尚未平复的脸色,他眼中仿佛有着什么光彩一闪而逝,交谈中,那模棱两可的笑容变得更加暧昧起来。门口大红灯笼的暗光劈头盖脸的打下来,罩在他身上却出奇地泛起了寒意。
他想再看得仔细些,可是白玉堂却将那人遮在身后了,这无意间竟似永全院中一幕的重演,只是变换了方式。
陈云然不动声色,推说还有要务,辞别了两人,转身离开。只是走了一半,他忽然回望那两条走出门的身影,哼笑了一声,细长的丹凤眼睛里,渐渐寒起一层冰霜,让人不寒而栗。
白玉堂和展昭无从知晓,他们正慢慢走回宣南“棉花地”处白玉堂的居处。
白玉堂走得却很慢,他好像遛弯一般悠闲,没有开口的打算,边走边瞧着渐渐熙攘起来的夜景。他一路逛走着,仿佛漫不经心,直到身后跟着的展昭停了脚步。他笑笑,转身半挑着眉毛看他。
“白老板今日为什么不……”
展昭直视着他,眼神中确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希望,热切已极。
“不为什么,”白玉堂撇撇嘴,轻哼了声,“我与陈云然交情没那么深,也还不想冒被你灭口的危险。”这话说得冷淡,展昭听着却是淡淡的感激,不管怎样,那日冒险助他脱逃的是他。按说,这样的乱世,人们原本是乐意明哲保身的。可白玉堂今日不但未拆穿他摇摇欲坠的西洋镜,还又故技重施挡掉了陈云然危险的试探。
“谢谢你。”
展昭道谢,发自肺腑,由衷。
可白玉堂却乐了,他瞅着面前那个一身军装的人,心里别扭起来。说到底,这副口吻,这双眼睛,就是永全院那晚的小革命党,不大会变通的读书人。如今却变戏法儿似地成了另外一种身份。他知道这大概又和他们的理想有关,只是变换了手段和途径。可他还是想说,那一身军装,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别扭。不是不好看,白玉堂进出帅府,见过别人的军装,那些干瘦的汉子穿上显得滑稽,挺着肚子的腆出一块就更加别扭,不说这些,单说陈云然。平心而论,陈云然是十全十的美男子,军装套在他身上和衬,英挺;展昭穿着却比陈云然更加出彩,那深军服仿佛就是为他度身而定,精干又不失儒雅。
可白玉堂却不大习惯他穿着军装的模样,说不清道不明,大概总觉得那一身服饰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着。
“谢什么……”白玉堂笑了一阵,看看天色,他忽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夜晚,仿佛一切才刚刚开始,他有了一种将什么继续下去的渴盼。
“还不太晚,琉璃厂去转转,‘展副官’可有兴趣?”
展昭愣愣,也知道那句无意的称呼并无恶意。他十二岁被送到英国留洋,现在竟对祖国家乡不那么熟悉,回国后,对一切事物都多了新奇,他急于找回家的感觉,找回一个地道中国人的感觉。
摘了军帽托在手里,吸口冬日里爽利的空气,他一笑,赶上白玉堂,并肩朝着琉璃厂一路溜去。
琉璃厂多的是古玩商店,形色的古器躺在昏不见光的店面里,泛着点陈年的气味。已经入夜,多数的铺面早早关了门,只留给空寂的街道一个冷冰冰的闭门羹。但也有例外,总有几家,掌着昏黄的灯,支撑在那里。夜色里,衬着灯光,古器更添一丝诡异的古韵。
白玉堂带着展昭走了一家,掌柜的睡眼惺忪,见了人,两眼立时冒出了精爽的光芒,他热络地为他们推荐。他们站在一旁看着一对青花瓷瓶,有些年头。白玉堂讲得头头是道,展昭听着,专注入迷的模样。全没注意一个抱着包裹的女人跌撞进店面。
“掌柜的,您给瞧瞧,这是慈禧太后赏赐的宫廷传下来的玉镯子,我有急用,烦劳您快些。”女人的声音有些抖,十分骄急得模样。月白的的棉旗袍有些发皱,眼睛红肿。
掌柜的识货,知道是不可多得的正品,可是有意压低收价,便故意闭目摇头,不肯让步。
“怎么会不是真品!”女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愠色,她扬高了声调,“这是慈禧太后犒赏给我奶奶的上好的羊脂玉镯!哪里做得了假!我奶奶可是王府里头的小格格,她的镯子假得了么?”
老板却不买帐,他装聋作哑,挥挥手作势要赶人。
女人被逼得急了,泪水在眼眶里盈满了,却咬着下唇倔强的不让它们落下。
展昭听见这争吵,转过身去见这一幕。身旁的白玉堂早就在观望,只是他愣愣地看着,脸上没有表情。自见面以来,展昭见惯了他或冷或热的诸多表情,最多的是笑脸,就算不笑,他面上的表情也总是活跃,今天却没了分毫,让人看了陌生。
白玉堂从怔忡里走了出来,他掏出了钱袋,走上去,塞到了那女人拖着玉镯子的手上。
那女人一怔,回头看这好心的善人,却又愣住了。泪水盈盈的眼睛里,满是惊异,而后则是无声的尴尬。
“拿去……镯子是奶奶给你的嫁妆,卖了可惜。”白玉堂低着眼,也不看那女人,一时间气氛尴尬。
“悦儿出了疹子……我们……我们……”女人咬咬嘴唇,难以启齿。
白玉堂叹口气,摆摆手,他无意听这些。
“赶快给孩子看病,别小小年纪落了毛病,我还有事儿,先走。”他说完果真抬脚迈了出去,不管不顾,似乎已经忘了身后的展昭。
满腹惶惑,展昭最后看了眼那女人,她已泪流满面,呜咽地哭了起来。他来不及多想,追着白玉堂出了店铺,又是一路无话。
刚刚入夜,街边的摊贩未散,新一轮的叫卖才刚要开始。北平商贩的叫卖声总有它自己的特色,绵长,好似有些羞涩。听得白玉堂的心更乱。
“忙了一下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还顾不上吃,展副官有没有兴趣和我一块去尝尝驰名北平的,‘豆汁张’的豆汁?”
白玉堂兀自笑着,只是尴尬中带着少许失落。
“小时候和爷爷一起喝过豆汁,只是,是什么味道已经记不大清楚了。”展昭就着他的步伐慢慢地一路走去,心中徘徊着困惑。白玉堂同这北平中千万民众一样,对民主和革命抱着模棱两可的态度,他们多数更愿意依附现在的军阀政府,对革命多是嗤之以鼻,革命毕竟要太多的风险。白玉堂在永全院里救了他,今天在帅府里没有拆穿他,但他能否因此对他坦诚相待?
冥冥中,直觉仿佛告诉他,他可以信任他,即便,他们的认知大相径庭。
展昭若有所思地走着,险些撞上白玉堂的后背,他们已溜到了“豆汁张”的摊铺,座位上零星的几个客人,他们运气不错,摊子还没收起。老板一团和气,态度殷勤,是个忠厚热切的人。
白玉堂叫了两碗豆汁,外带焦圈。两个人静静等着吃食,谁也没有开口。展昭将军帽放在腿边的条凳上,眼睛望着它,神游天外。
“你不好奇?不问我那女人是谁?”白玉堂打趣地看着他和帽子眉目相送,有点沉不住气。他现在倒成了好奇的那个,他好奇这人为什么仿佛对什么都不大感兴趣,能沉得住气,不去窥伺面前现成的秘密。
“要是想说,白老板自然会说。”
白玉堂撇撇嘴,手指头扣着桌子轻敲,“那女人叫白堇秋……是我二姐。”
“嫁了个大清朝的遗少,败惯了的人,如今的世道,日子过得可想而知。”白玉堂抄起一根筷子,无规无举的敲打,那些不成调的节奏,遮掩了他杂乱无章的心绪。
他想自己是中了邪,就像永全院那混乱的一夜,他本没必要,可是却着魔般,做着全不搭调的事。
白玉堂慢条斯理地说着,从二姐白堇秋,到白家曾几何时的高门大院,再到破败后苦苦挣扎的窘境。他从不知道,有一日,他会平静如斯,娓娓道来。
“小时候他们当我只是玩票,却不知道我是真的瞧上了这门活计。”
尤记深宅大院里那一场热闹堂会,赵子龙亮相,耳边锣鼓惊天。那一双孩童乌黑的大眼,死死盯着赵子龙一身行头,年幼却倔强地,做了一种决定。
大清朝割地,赔款,民心尽丧,走到了尽头,风雨飘摇。可他们仍不认账,仿佛一场兵变,他们的朝廷又能返老还童,他们仍是光鲜无匹。白家人开始带进带出,那些沉了年的古玩和字画,是维持他们尊严的最后筹码。白玉堂看着,从童言无忌的年龄,一直看着,到了满腹理想的岁月。
老太爷狠狠的一巴掌掴得白玉堂脸肿起半边,那火辣辣的疼,他仿佛还有知觉。白玉堂成了旁人眼中的戏子,这配不起他们光鲜的身份,祖传的荣耀——他和家里断了关系,一巴掌断了所有的关联。兄弟姐妹们冷眼相向,白二小姐尖刻,冷言冷语的挖苦,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捱过。
可只是时间未至,那空壳一般的宅子里,最终留不下什么。可白玉堂活得还凑合,凭靠着一双拳脚吃饭,辛苦挣命,仍能把戏唱下去,都活在梦里戏中,白玉堂是气盖山河的英雄豪杰,而白家……只有散场后的冷清萧索。
展昭一时没有言语,他并不想唏嘘感慨,这年头,这样的事也不鲜见。生逢乱世,个人的选择总有不同,却无可避免地将他们导上了迥异的道路。
伙计端上了豆汁和焦圈,蒸腾着热气。展昭把手贴在碗壁,僵冷手掌灼烫复苏了过来。他在期盼一场变革,让巍巍中华,亦如他一样复苏。可千年来专制的腐朽,渗进骨头里,成了国人戒不掉的恶癖,想要民主,并不是那么容易。
“怎么着,展副官,我的故事太无趣?”
白玉堂好笑,那人听着听着,便开始发呆。
展昭凛地回神,“不,白老板敢做敢为,我深感佩服。”他说着,眼神真挚。他竟是诚心赞他。
白玉堂摇头,叹气——这样干净的人,怎么活在这样的乱世?白玉堂又忽然焦躁起来:他想起了陈云然暧昧不明的笑意和永全院里尖锐的目光。
“敢做敢为?我可不如展副官。”他笑着,尝了口豆汁,有些烫,雾气蒸腾,眼前一片花。这样也好,他笑得别扭,掩耳盗铃,最好他也看不清楚!
他话中有话,展昭却听得清楚。
“改革不能光凭一张嘴,牺牲也好,手段也罢,总有它的必要。”展昭垂下眼瞥着条凳上的军帽,脸上泛起笑意,淡淡地偏有些愁绪,“但无论过程如何,展昭的心意从未改变。”他坚信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也通晓无数怀抱着同样理想的人,将为此付出代价,可他总是相信,这代价,物有所值。
“读书人……”白玉堂轻声一笑,拿起桌子上的焦圈,脆生生地咬上一口,就着豆汁,享受着绵长的余味。
“白老板不相信总有那样的一天?”
展昭直视着他,那晶亮的眸子里没有过多的热切,也不带多余的期盼,平静无波无澜,却有着不寻常的蛊惑。白玉堂看着,仿佛快要沦陷,和他一起去追逐那个貌似遥不可及的“理想”。他就说他中了邪,中了这革命党的邪,竟生起了想要和他一起拼搏的冲动。可他终究还是在红尘里摸爬的人,这样高远的志向,离他总有分距离。他不相信当权者,但凡把权力握在手里的人,总是两面派,权力没来时,他们讨好着老百姓,踩着他们的肩膀爬上去;权力在握,便又是另外一番模样,古来如此。
“或许……”白玉堂勾着嘴角,笑得有些敷衍,“我等着看,看看你们口中的民主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他突然眉头一皱,“再不喝,放凉了,那味儿就差了。”
展昭经他提醒,仿佛如梦初醒。他在这样的场合,和他谈起了未来,谈起了民主,胆大妄为的举动。可他道不明自己的情绪。他看着白玉堂老成的眼光,便忍不住想要告诉他,他们的理想,并不是他所想象的那般遥不可及,他想看看那双眼里,重现的光彩。
他急急灌了口豆汁,却突然皱起眉毛,眼睛有点泛红。
“怎么了?”
“烫……”
白玉堂愣愣,哑然失笑,“怎么还长了副猫舌头?”他有意揶揄,不知怎的,他似乎格外爱看他为难的模样。他就说自己中了邪!
所以话到嘴边,不受脑子控制,便那么大咧咧地溜出去:
“白老板长,白老板短的,听着怪别扭,你叫我的名就得了。”话一出口又觉得欠妥,怎么别人叫惯了的,他这会儿才听着别扭!再者,身份立场,他们还没相熟到这样的地步。可说出去的话,他也不大愿意收回,带着点侥幸。
“那你也叫我展昭便好。”
他们达成了共识,才见过两面的人,豁出去一般的推心置腹。他们喝的不是酒,却仿佛醉了,没遮拦地谈起年少,说起往事。
北平夜空下,“豆汁张”的摊子上,留下些回忆,开始段故事,时间流过,恍然不觉。
白玉堂转身往“棉花地”走回去,月光映上地上的积雪,茫白的一片,有些刺目。他呼出口气,蒙白的霜雾就结成了一片水珠。
“明天我在广德楼开锣,请你听戏!”
他喊出来,看见那个走出段距离的人影,转过身来,一如那天永全院里匆忙的别离,对着他点点头。只是距离遥远,他猜想,那张干净年轻的脸上,笑容依旧。
****民国十年•春•北平****
“这一身的柳棉絮子,真是!”
白玉堂把脚错放在凳上,看着班主转进来,在身上拍拍打打。眼睛眯起来,百无聊赖。
“我说,爷们都精神着点!外面坐的可是帅府小姐,不比别人,来看戏,就唱出绝的!”这话说给谁听,那人撇撇嘴巴。反手掀开帘子,看见黑压的一片。
扶剑,念唱,他沉在自己的世界,黑夜里奔向未知方向的水泊梁山。
唱完了,惊天动地的掌声,喝彩,把他拖出来,从戏里,自梦中。他忽地失落,一切漫天盖地地疲软下去。余光一扫,二楼高坐的曹小姐身旁,那人仍是一身军装,略带点困惑的表情。
隐约记起那日帅府里模糊的对话,少时便留洋在外的人,不大懂得这的老祖宗玩意儿吧?
白玉堂想着,偏那困惑的模样,在脑海里成型凝固,嘴角一勾,笑意难掩。
散戏而去,曹小姐照例乘车安然返回帅府,班主瞧屋外,递给白玉堂个若有深意的眼神。他满腹狐疑,出了前门,月光下那孤零零的身影,突兀地纠缠月色。他咳一声,引得那人转身,愣愣,又笑起来。
“有事?”
春寒料峭,白玉堂紧紧衣领,泛起个模糊无意地笑。话一出口,终于记起——他邀他看戏。
眉头皱起来,他中了他的邪。不然这样颠倒的话,怎么说出口?
“说笑!”他见展昭一怔,尴尬爬上脸庞,索性咧嘴一笑,“真不识逗。我请你听戏,自然记得。”
他踱过去,狠狠一吸气,摒着呼吸听夜里各样的嘈杂。
入夜,和上海不同,北平的街道寂然下来,本分守己。晚归的小贩在挑担前挂盏昏黄的油灯,点出一片蒙黄的狭小世界。一路走下去,黑夜里一个又一个的亮点,像是偶遇的惊喜。
“戏很精彩。”由衷的赞叹,不掺假。可偏偏好在哪里,他又说不出。展昭盯着地面,眉头皱皱,想着还是没有头绪。话凭空说出来,听着竟像奉承。
白玉堂看着,略品尝那点挣扎的意味,不觉笑出来。
“祖传的玩意儿,听不大懂?”
点点头,展昭苦笑,却酌量着急急补充:“说精彩,是感觉。”
林冲夜奔,奸佞当道逼得他生生反叛,这一份悲愤凄然,他听懂了。他们又何尝不如林冲一般,这样的世界总与当初的理想相去甚远。
“祖宗传下来博大精深的玩意儿,这才一出,赶明儿我一一唱来你一一听。听得懂戏,才是个地道的中国人。”白玉堂说着,脸上泛起点骄傲,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展昭才能分明从圆滑漠然的表情里读出鲜活的意趣。
“君子一言。”
相视而笑,这样的岁月里,明知难以兑现的承诺,没来由,分外真实起来。
“总有胜利的一天,到时,仔仔细细听你唱。”
“胜利?”白玉堂笑笑。什么叫胜利?这样的局势是谁的胜利,将来又是谁的天下?将来的事将来算,没人知道,那样的一天,能不能盼到。这样纷乱的尘世,一切都是未知,“风口浪尖,你拼了,舍家弃业,值么?”
这话不该出口,可忍不住。
展昭顿住脚步,回过头看他。
值不值,这样的事终是容不得他想。他看到的是民生凋敝,国将不国。新式教育的耳濡目染让他知道,新世界的好。家人的做为让他知道国家不容乐观的现状。这选择或许是种背叛,对家族亲情的背弃,可他投身进去,掐断后路。或许这不顾一切的投身,只是微不足道的星火,冬日还会继续。他们也许一无所获,淹没在时间的遗迹里,悄无声息,无人问津。牺牲和流血都只是历史上一举模糊的概括,终于不见经传。可是那微弱的火光,实在地燃烧,燎原大火,只在明天。
想着,他笑起来,目光灼灼,焚烧着初春北平刺骨的风,柔和地散去。
白玉堂望着,月光没来由地霍亮,轻铺上月光下那身淡色的军装。他点点头,不再追问,背身慢慢踱去那罩着鹅黄荧光的小摊儿。
等了一阵子,举了个晶莹剔透的小玩意儿,递给展昭——一只滚圆的小耗子,暗光下盈着流彩。
“咱们地道的小玩意儿,这糖人儿,你该补上一课。”
展昭愣愣,微哂,接过去捏在手里,打量着,骤起眉毛:“为什么是老鼠?”
“我属耗子!”白玉堂搓搓手,呵口暖气,嘴角勾得高了——喝豆汁都能烫舌头,不是猫?
掩不住笑,慢慢寻着那月光走去,霍又想起什么,转身喊着:“我等着,看你说的未来。”
相视,含笑,他们还有他们的君子之约。待到那日来临,他要不舍昼夜,唱个够本,让他见识老祖宗传下高深精妙的绝活儿。
****民国十年•秋•北平****
北平的秋日来的无波澜,秋蝉嘶鸣,平添凄凉。千百年来如此,日后也没有更大的分别。
永全院里的大红灯笼白日里蒙着灰尘,没有夜晚的光鲜——它昼伏夜出,在乱世迷夜最见绮丽。
白玉堂横在床上,水烟袋敲敲打打:他看着殷红上装。
粉扑子一拍,就能遮了满面倦色;大红的胭脂擦开,仿佛生出了少女般修羞涩的欢喜。她望了外头渐暗天色,脱胎换骨,告别了白日的苍白,又鲜活了起来,就像屋外那盏纸扎红灯笼,诱惑地泛起目眩神迷的喜色。
“看什么!”镜子里映着那人直勾勾的眼神,仿佛关注,又仿佛心不在焉。她不自在起来,“又不是化给你看!”她满腹埋怨,话到嘴边却只是嗔。对这男人,她吐不出只言片语的恶毒,她还是舍不得,“我这儿你少来了,别家院子也不见你逛。广德楼的戏你倒是一场不误。可别说你要收心娶房媳妇儿安生过日子!”
白玉堂当没听见。
安生日子?什么叫安生!
去年冬日,“张记”豆汁不出十步的地方,盈白的月光底下,他喊一句请他听戏,广德楼就多出了一个听客,不大懂戏,却偏偏说不出的认真。
生逢乱世,天给的苦,他不认命,不信那些踩在老百姓肩膀上,拿着枪炮开天下的官匪。却也没想要学那些把理想挂在嘴边的革命党,手无缚鸡之力,却冲着枪口猛撞。
可他还是没得安生。
他碰见了展昭。
永全院里放他,可说是逼不得已;大帅府里再相遇,他当作明哲保身;那当晚他脱口而出的邀请又成了什么?
自作孽。
联系千丝万缕,他没有削金断玉的宝刀,命运早就绞在一块儿,剪不断,理还乱。
“开锣了。”
他懒得再想,抖抖衣服,拉开门,秋风灌进来,脑袋嗡的一热。
岁月在眼前倒回去,褪色,发黄,复又鲜明。那些嘈杂声色渐远,留给他一个虚空的缝隙,他从缝隙里窥出去,暗红灯光和夜色纠缠不清,裹着楼头那穿着灰色洋服的人,忽然朝这边望来,虽面目模糊,却分明可瞧见灼灼的光芒。
那人正靠着墙壁,远远望过来,大红灯笼翻花的喜色,仍是刺眼 。
展昭愣愣,眼睛微眯起来,永全院里的热浪让他仿佛觉得一切如置梦境,那些崇高的理想,流淌的鲜血都已远去,只剩楼头那间屋子,木门吱呀,走出人来——往事重现。
这没来由的偶遇,竟又在小李纱帽,仍是同样的门房。往事历历,恍惚昨日,一如初识。可有些人事却如出行的黄包车,在太阳底下灰飞了车辙,却实实在在来过。他合该忘了月下那一声听戏的邀请,不去广德楼看那一展身的风采。
可偏偏,剪不断,堪不破。
索性在大红灯光下眯上眼,白蒙蒙的呵气氲开,那穿这白假眠马褂的人影就朦胧间奔来,攥着自己的手腕,霎时间,天旋地转。
白玉堂带着人窜间屋子,门在背后砰地甩上,惊得殷红失手摔了镂花手镜,“当啷”一声,带出冰冷冷的回声。
白玉堂快一步,窜上去掩着她的嘴巴,“别嚷,也别问,”他柔声细语,在这样的时刻,这比什么都有用。他忽然嚷起要吃糖炒栗子,分明是撒泼耍赖一副孩子像。这方法好,他省去解释。
他怎好解释?又能说些什么?
满眼的惊疑——殷红已认出了展昭。
有些话,对着自己尚且说不清,道不明,又如何说给她听?这趟浑水,他心甘情愿去趟,别人却不见得乐意。时刻的风险,杀机四伏,他不能冒然。
殷红咬着嘴唇,紫红假棉小夹袄攥皱了衣角。她推门出去,仍是顺从:糖炒栗子的小摊儿树在胡同口,不长不短的距离。栗子会爆出甜胡的香味,回去时,一切又当恢复如初了吧?
也好,这样,对谁都好。
她当然认得那张年轻清秀的脸,也看得懂今天展昭再没掏出把手枪性命相挟,一切本可大不相同,南辕北辙地行进下去,可偏偏,往事重现。“装聋作哑,明哲保身”——她要活得好,乱世里就不能忘了这样的信条。可总是不甘,她被摒除在外。白玉堂把生活画出了一个生分的圈,有些事,有些人,活在圈外的“过去”;有些却活在圈内,成了他不为人知,讳莫如深的“现在”。她无从介入,不得其门,不甘无奈,却不便让他知道。
乱世春秋,两不相欠,这样……也好。
秋风突起,刺进她微敞的领子,带起个冷战。暮色四合,永全院人声涌起,她倾耳听着,心口冰麻,沉下去,不起波澜。扬一扬笑脸,绯红胭脂淹没悲凉——她仍旧是她,活在一方自己的舞台,本本分分。
屋里屋外,一扇门切割出迥然的两界,门外的人无从踏足,门里的人寸步难脱。
咿咿呀呀的戏剧,悲喜交错,上演在纷乱红尘,停不了。
屋子里的昏光淡去,白玉堂松了手,刚才捏的狠了。展昭抽手慢慢退进屋子,那大红的鸳鸯被摊在床上,零乱地艳色。展昭却仿佛无觉,挨着床脚坐下,在洋服口袋里摸索一阵,摸出盒洋烟,钳着一根送进嘴里,洋式的火机噼啪摩擦了一阵,却崩不出火星,他的手微微地抖,使不上力。
白玉堂看着,盯得仔细,这才发现那衣角袖间干涸后的印记,脱离了人体,黯然——是血。
“伤了?”他提了口气,两个字缓缓吐出来,心却揪在一起。
展昭愣愣,抬着胳膊看袖口的血迹,茫然无措的一阵,又突然摇头。烟叼在嘴里,他也仿佛懒得动作,摊开的手掌搁在膝头。他不看白玉堂,只是盯着手掌细细看,大红的灯光映在手上,鲜红似血。
铺天盖地,满是血色。
他又去摸随身的打火机。面前却横出一只手,搓着细小的火柴,“唰”地擎起一抹微黄的火光。展昭凑过去,就着那股热浪,狠狠吸一口,烟浪喷薄,和着烟草辣香,麻痹神魂。
“出事了?”白玉堂隔着烟雾打量他,看不清,心底隐隐躁起来。
“……昨日秘书处被人查出资料外泄……清早的事,中午就查得一清二楚……”他摸索着掌面,喃喃自语,眼神却蓦地尖利,“从前没见他们手脚这样利落!”
他早知这样的一天,不想竟这样快。
“昨日资料到时,我在曹帅身边,陈云然来报告……”烟灰火星子一爆,簌簌溃颓,飘进空气里,分辨不清,“怪我太急……各省督军兵饷亏空正闹得凶,现在的时局不稳,靳阁亲奉疏直,两系明争暗斗,内空外亏,外国人还打着关税的主意……我只想到迫在眉睫……可那样的要件怎么平白就先存进了秘书处……该死……是我太急……”
烟落在地上,吞吐地燃着,垂死挣扎。
展昭把拳头捏得死紧,嘴唇抿得青白。
“是你们的人?”白玉堂察言观色,不必说,他可猜到八九。
新派政治他虽不大懂,听得多了,却也暗通端倪。人人知道北平的真主,实在的是两个坐镇地方的“皇太后”,总统也好,内阁也罢,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两个大帅跺跺脚,大半的江山晃三晃。如今江山动荡,可好!他们也便不再好似从前似顾含羞的躲在帘后,按说,明刀明枪,谁不见逊谁三分。
白玉堂靠过去,拉张凳子坐下。他眼前打晃儿过的,只有陈云然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提醒过展昭,要他堤防。可他心知肚明,这样满腹理想的天真,拿什么拼搏饱经世事的冷眼?挖好的坑洞,只等着他跳,落网的是别人,漏信的是他,陈云然早就算好,步步为营!早在曹大小姐堂会后那一个擦身,他已把主意打到了展昭身上。
白玉堂想着,心头一凉,蔓延开去了,顺着心口更爬上了头顶:“你预备怎么办?”陈云然是角儿,兵场官家,他都如鱼得水。他们空负理想,纯粹无杂,不会是他对手。以卵击石,碰死的还是他们,血溅七步。
“我不能抽身。”
再无言语,几个字绝了后路,毅然决然。
“陈云然不是省油的灯,你们的人在他手里,你就多份危险……”他不该插嘴,这样的事本轮不到他来操心,这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祸端,他却揽下来,无药可医。
“他们什么都没落着……”展昭忽然扯着嘴角笑笑,灰突的光线里,难道悲喜,凄凉凉地在脸上漾开,“中了一枪,跑也跑不了……密件交到我手上,人……已经挨不了多久……”嗓音低下去,裹着屋外的嘈杂,断断续续,“不能把他留给陈云然的人……”说着比着手势,仿佛虚放了一枪。白玉堂愣住,脑袋麻热,思路滞顿。那衣袖上的血迹,霎时鲜活起来,仿佛汩汩而出,清晰可辨。
“早料想有这么一天……我们都有准备……”
他说着低头又摩挲起干净的手掌,却皱着眉毛暗暗使力。那上面斑红的血迹,历历在目,洗不去。这样的牺牲是不是值得,他不想怀疑。时间流逝,那些未可知的梦想,总有他经历历史筛选的一天,遥远的一笔,他们会不会被写在精装彩印的史册上,不重要了。
白玉堂扯着嘴角,他仍想奚落嘲讽,笑他的书生意气。可那笑却终于淡去,化成了少有的郑重。那些微热的感悟,从胸口爬遍四肢,那蒙然未明的晕眩,让他也隐忽瞬时生出一丝遥远的希冀。
“我广德楼的戏你就只听‘夜奔’,博大精深的玩意儿,你还没见识过。”他摩挲了下褂子冰凉的衣料,猛抬起头盯着展昭,那熠熠的光芒在昏光里分外的刺人,“你可别死了!我的戏……你还没听完。”
他们的故事才刚开始,咿呀起句,那大段的唱词还要继续,锣鼓阵阵,谁都不愿离场。
目光交错,欣然一笑,就像戏里的江湖儿女,情仇爱恨,一笑间。
他试着去相信他描摹出的未来,天地间不再是几丈戏台。
是时候离开,天色暗然,他们该各自转回那分明的两个世界。展昭走到门边,临行,转过身塞给白玉堂一个油纸包裹:“代我保管,如果不测,下月初六,把他交给广德楼喝自带洋酒,穿黑尼西装的人。”
白玉堂接过去,那单薄的纸包轻飘,却重胜千斤——浸润了活血的重量。他又咧嘴笑开,眉毛挑高:“戏子无义,不怕我卖了你?”他察言观色,面色如常,心却跳脱发疼,他等他的答案。
展昭有样学样,半挑的眉毛横在端正的脸颊,多是戏谑。
他们对望了一阵,忽然嗤地笑开,月光撕开大红灯笼的艳色,照在脸上。
点点头,展昭背过身,步调匆匆。
时光倒回去,浮光掠影,白玉堂恍惚又见初识情境,忍不住,对着渐渐没进夜色的人影,仿佛重现往事,低语喃呢:“明天……广德楼里,请你听戏。”
只是,展昭终于无缘听到,夜色笼合,层层包住浮华如初的院落,留给他如梦初醒的怅惋和一个模糊的笑——这一背身的笑容,定格在他的记忆,再也挥不去……
十天后,展昭被捕。
广德楼里,曹小姐捎来的消息。
曹静仙抽噎着,她不懂这世道:故人之子,变作革命的乱党。浮于表面的那些情意知交,不见踪影;骨肉血亲,利益当前,竟然鲜血淋漓的背叛离弃。
外国人要以债养债,插手烟酒税,精明的可有大笔的油水。曹帅扩充实力,为和坐镇关外的东北王一争雌雄,展家的烟酒生意做大,互为渔利,说白了都是利用。震怒之下,如何攀住这棵遮荫大树,亲情血肉,都成了身外物。
白玉堂的装上了一半,扑粉的手僵住,镜子里映照出苍白骇人的一张脸,粉饰之上是夜奔而去的林冲,粉饰下,是自己。他腾地起身,黑软罗帽碰在地上,也顾不得。
“什么罪名?”
他不该插嘴,有些事置身事外最好。可是命运已如脱缰野马,箭奔而出,不能回头。纠结相缠,他不愿断!纷乱离合,他看清的那些事实,被人生生打断,他开始相信那些貌似遥远的将来。他邀他听戏,广德楼里精妙的玩意儿他还没有见识完全!君子之交,他们的承诺,谁都不能毁!
“陈副官追查革命党,找到了知情的人……在……八大胡同……”曹小姐吞吐出最后四字,大家小姐的矜持,欲语还休。
八大胡同!
彻骨的寒意钻进骨子里。
八大胡同,小李纱帽,纵情声色的嘈杂,刺目的艳红统统迎上来,目眩神迷。他顾不得其他,奔出去,枉顾身后的叫喊,顾不得!
永全院白日里的宁谧,被他一脚踏破,屋子那头,殷红惊得一跃而起。手里的茶杯跌在地上,粉身碎骨,清脆地一响。她愣愣望着他,该来的总是要来。
“是你?”
他看着她,平静无澜的语调,刺得她簌簌地抖,却终是不肯服输,挺着腰杆,嘴唇咬得发白。她要在这乱世里讨生活,除了活着,她已什么都不剩。陈云然是什么人!曹大帅是什么人!她是窑子里的婊子,拿什么上演那戏里大人大义的情节!
“是又怎么着!他是革命党!我卖了他咱们都好活命!陈云然是谁?他们是兵!民不与官斗!”她开口,止不住颤抖,扬高了嗓门,仿佛这样,一切似是而非的因由都可名正言顺起来。
白玉堂猛地冲过去,攫着她细瘦的胳膊,脸上的妆来不及卸,趁着黝黑的更亮,仿佛正燃烧着一簇热灼的火苗:“斗不斗是我自个儿的事!我认定他,你却让我不仁不义!”他摇晃她,那灼烧着他的怒意瞬间爆出来,仿佛要将她化成灰烬。
她让他不仁不义?
乱世纷争,他们无辜!她不愿充作三牲九礼,让人猪狗样的屠杀。她要的不多,活着,生不如死也好,她想活着!这有什么错?那革命党的生死本不与她相干,她已仁至义尽!
他却怨她坏了他的仁义?
诚心盼着他好,周旋兜转,不忘替他洗清关系,也是为他,竟也是错?
心沉下去,进了腊月的冰潭,她已觉得无望,索性撕下脸皮,刻薄地扯开嗓子喊开:“仁义?!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当你是什么?不过是个三教九流都不上数的臭戏子!你凭什么和他们斗?呸!”挣扎着,扭着白玉堂的衣衫,指甲在他脸上抓出两条血檩子,“疯子!去相信那革命党的鬼话!你以为是谁救你?我若不说,我们都是死!什么仁义?你真以为自己是武松还是林冲?那是戏!”
那尖利地嘶喊突然在屋子里鲜明起来。
仁义道德,林冲武松。
都是戏。
白玉堂愣住,蓦一松手,殷红一个不稳,踉跄着跌在地上,闭着眼睛呼哧地喘着粗气。白玉堂看着她,突然觉得一切模糊地遥远起来,那张记忆里俏丽风情的面庞变了模样,陌生地呈在眼前。一切翻天覆地,只是不知,改变的是谁。
他伸手摸摸脸颊,粉和油彩顺着伤口爬进去,火辣地刺痛。
一切变得模糊,那些变了调的过往,在脑里打着旋飞过。他慢慢退到门边,一背身,房门吱呀大开,迈出去,一切都会不同。
殷红惊惶地听着那一声渍响,抬头看那门前的背影,悲戚无边际地锁住她。再一步,从此,天涯陌路。她不顾一切扑上去,狠命地抱住他的腰,胳臂收得死紧。开口,声音夹了哭腔,抖得厉害:“玉堂!玉堂……”她急急地唤,卑微地圈着他,交握的双手抓得发红。
手却被掰开,僵硬地垂下。目送着那绝然地迈步,白玉堂只留给她的生命,一个孤绝冰冷的背影。终于,止不住,滑在地上,无声地嚎啕……
至此,他们的故事终结,没有后续,告别浮华尘世里的动荡离合,走向一个似是而非的终结。
展家达成了共识,他们摸消了展昭的存在,危及家族,弃车保帅。
白玉堂辗转获知,他被押解回直隶——曹大帅的地盘。
自此,再无讯息。
戏仍旧唱下去,初六时,广德楼里宾客爆满。仍是《夜奔》,他从未如此投入,那一夜飞奔而去的林冲在他身上彻底活了,血肉相容。他想要奔去另外一番天地,等着他们说过的所谓黎明,只是那夜却漫漫弥笼,不知哪里才是他的梁山。
一楼角落,喝自带洋酒穿墨色西装的男人,如约而至。戏散时,他差班子里的小子送去了那个油纸包裹,他想捎话儿问一句:你们说的未来还有多远?可终于,咽回去,腐烂发霉,只字未提。
散场时,他独个儿往“棉花地”走回去,月光地下,“张记”还未收摊。老板笑容可掬,端上的豆汁灼热新鲜,他饮一口,却不再是当初的味道。一些往事蓦然清晰,他没来由,突然记起那夜月光下青春勃发的笑脸。
心头空落落,说不出来的滋味,化成一阵抽疼,渐渐麻木。
这样的时代里,有人来过,有人离去,行色匆匆,不留一点痕迹。人命是红尘孽海里的沙,随波逐流,到最后,谁遇见了谁,谁又忘记了谁,都沉浸了时间的河底,岁月冲刷,走得悄无声息。
他告诉自己,或许仍有那样的一日,他们仍有可能,面对面,君子之交,他答应带他见识老祖宗传下来博大精深的玩意儿……
****民国十一年•夏•北平****
时局动荡,这些年来素来的形式。
人心惟危,自顾不暇。广德楼里高朋满座,圈出了个虚假的世界,没有民生凋敝,不见国耻家仇。
白玉堂拾掇了行头,镜子里上了妆的煞白的脸,新明地衬出乌亮的眼。他看着,手擦过铜镜,记忆里恍惚而过的是另一双迥异的眼。不带桃花,不会顾盼,却总投射出干净纯然的理想——那些早已死去的纯粹。
他们没有再见。
展昭终于失约。
三天前,他终于得知,早在被押解直隶的一个月后,他就已经注定失约,距今整整六个月又二十五天。
脑子一片空白,那些纷乱错杂的记忆交替闪回,夹杂着断续的唱词。他只是勾起嘴角,似笑非笑。也好,这样也好。那样的地方,这样的身份 ,一个月的时光,不用埃过太多的折磨。心理却翻涌着不甘,酸胀地漫溢,闷得慌,透不过气。
君子一言,他们约好。
白玉堂对着镜子整整软罗帽,堂外惊天的喝彩,牡丹亭里又惊梦,那些风花雪月,旖旎情事,应得今天的景致。曹大帅新娶了第六房姨太,广德楼里包了场,这一天里戏台子上一切的爱恨离合,全都为他上演。
白玉堂对着铜镜紧紧罗帽,忽然地扯起嘴角。
他说过的话,仍旧作数。
他听过他的《夜奔》,却还为来的及见识其他的万般精妙,今日,他应约。
唱给他听!
他起身招呼一声,往戏台子去。
嘈杂淡去,他今日不是悲愤难挡,却茫茫不见前途的林冲。
《狮子楼》里,他是要将那横世霸徒逼杀的武二郎。
他开嗓,四座俱惊。
这样的日子,《狮子楼》里武松追打西门庆,唱的什么?含沙射影,人尽皆知,曹帅的新姨太如何进门,变调的演上一出潘金莲诱引西门庆。
曹帅怒极,茶杯子扫到地上,惊得“西门庆”骤得停下,锣鼓骤止 。
白玉堂却仍兀自唱下去,戏还没完。
灰白的制服涌上来,羁押住他,他冷冷笑着,气沉丹田,声如洪钟,直干云霄,停不了。直道脖子上冷硬地剧痛,黑暗袭上来,一切远远滑去。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那轮明月,碎银子月光泻下来,映亮记忆……
****1950年•春•北京****
掌声错杂,没有从前声浪滔天的喝彩。
人们变换了方式,广德楼换了模样。
现在是一九五零年,解放已经一个年头。广德楼易名成了前门小剧场,已没了咿呀的调子,改成了曲艺的唱台。
白玉堂坐在台下眯着眼看台上,恍惚间耳边泛起陈旧的调子。
……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迢。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啊!吓得俺魄散魂销,魄散魂销。红尘中误了俺五陵年少……
他笑,五陵年少,逝去不复。
他倒了嗓,戏已不再唱。
三十年前那场故意的冲撞,让他在大牢里呆了足月。曹小姐仍是惦念,班主破本孝敬,他总算从那鬼哭神嚎的狱所脱身,只是几番折磨,一场大病,病好时,嗓子哑了,再唱不出那开场嘹亮的“啊——哈——”。
两鬓飞白,三十年前的戏唱完,三十年前的梦,醒了。
他起身离座,慢慢遛在北京面貌一新的街道,记忆凌乱地飞逝。
到“张记”叫一碗豆汁,滚热地尝一口,一抬头,猛一晃神。
“玉……堂?”
他愣愣,眯眼打量着头发斑白的女人,朴素平凡的发髻,棉布碎花小衫洗得半旧。记忆里仿佛还有她风情万种的面庞,如今,岁月冲刷,弥散无踪。
他们对望,无人开口。
惊觉,三十年的距离。
她单手拢拢头发,那一投足的风情,淡淡可见当年的遗迹。她先开口,这些年来,你可还好?
他寻思着,点头,反问她。
然后得知,当年,她终于脱离苦海,嫁做人妇,虽是妾,却有过几年逍遥惬意的日子,再后来,那人逃难而去,丢下她。一切回复,倒回去,直到现在。
她笑笑,带起脸上岁月雕琢的痕迹。
店主人送上了焦圈,附带着出名的小吃,说是酬谢老客人。少东家即将关了店面,求学而去。
“张记”也要成了历史的遗迹。
他们都有一刹那的恍惚,焦圈香脆,吃在嘴里,弥足珍贵。三十年前的最后一点遗迹,已经遁去。
临别,相背而行,越走越远的距离,随着时间淡去。
白玉堂回去现居的四合院,小弟子正偷懒,爬上树摘榆钱。见他回来,慌忙跃下来,提剑,咿咿呀呀,装模作样。
晶亮的眼瞟着自己,干净纯真。
他看着,恍惚一阵,三十年前零星的记忆涌起。
他说,广德楼里,我请你听戏。
白玉堂不知道这结局,是否是展昭口中的未来,却隐约觉得一切仍好,那些无声沉寂的岁月,留给了自己答案。
他接过小徒弟的剑。春日阳光,抚上身,他展展身形,眼前耀目的光圈里,他仿佛可见那张青春勃发的笑脸。
嘴角慢扬,他按住宝剑,低哑的嗓子高扬地唱一声:
啊——哈——
(完)
后记: 一些有关的感言和废话。— —||||
京华梦其实原自于去年高三的一个臆想,忘了因什么而萌生,只是突然想到那样的时代里,以非侠客的身份生存的两只会如何面对时代或者人性的一些选择。结果呢(苦笑),由于自己真的无愧于历史白痴的称号,又是地道纯正的东北丫头,对老北京的一切知之甚少,一切文章中出现与之相关的言辞都源自于看来的资料。文章时代感上的处理让自己非常不满。 = =|||
而另一个问题就是对于两只身份的设定。
对于展昭身份的赋予,更符合大家对于他的定义。而白玉堂的戏子身份则可能引起一些亲的不满。我只是要声明一点:做出这样的设定,并不是出于对于人物的贬低或是蓄意诋毁,只是这样的身份下,试着写出时代的纠葛无奈。
而我本身虽然是戏盲,但是对于京剧始终抱着一份喜爱,可惜一直都被功课缠住。略微知晓那些历史上的京剧名伶,始终心中都有一份崇敬。他们是真真正正喜爱这门艺术,并为之而献身,将之发扬光大,传下来,让国人有值得荣光的精粹。民国的四大名旦,四小名旦,杨小楼,盖叫天……这些名字都是历史无法忘记的存在。特地问了外公一些关于戏曲的知识,可是始终无法在短时内说得详尽,家里还有两本京剧百科,回去一定要好好研读。= =+
我并不觉得作为艺人是可耻的身份,虽然那个时代伶人的际遇多悲惨,无可选择,但是我始终相信,以白玉堂的个性,会有另外一番精彩。
说了太多,谢谢一直以来给我意见的子蝉,C,K和碧落。我第一次如此用心的写完一篇文章,仍是诸多不足,我会在日后努力下去……貌似这篇文成为了半粮食文,可不知怎的,我更满意这样的状态,相识,然后就此打住……= =|||
鞠躬,转身,再次下潜……
[ 此贴被逝雨在2006-03-13 15:31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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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3:38
碧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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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
這篇難產了n久的東西總算出來了~~~~
戳,你的文真的已經很讓人有民國的時代感了,反而是資料收集多過頭,太著重情節與背景,人物反而不是重心...- -
不過,你筆下的女性果然都是比較有性格的,殷紅活脫脫就是那時代形成的悲哀...
我很bt的喜歡那段她死抓著玉堂心裡很激動卻什麼也喊不出來,不知道如何才能將眼前的男人留住的那段..
很多話都說過了....請繼續54我....
ps:...........這個.....沒有sf命的藍(不是我說的,指某只)....不介意可以和我擠一張的...爬~~~
[ 此贴被碧落在2006-03-13 00:08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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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經
Learning what you cannot do is more important than knowing what you can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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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3:39
子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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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看了一遍,一节一节早就看过,但是连贯起来看,居然哭得稀里哗啦的,丢脸
不是因为悲文,也不是结局,而是文中的精神,让我想起了那个年代这样的人
展昭这个人物,让我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的最后一根火柴,他是乱世里转瞬即逝的生命,那个年代,有太多这样的生命,去为国为民追逐未来、胜利、民主和独立,不在乎是否会名垂青史,也不想值不值
哪怕只是寒风中的一点温暖,也让人从心底透出盈盈的笑意,尽管这火柴熄灭后,只有灰烬,但是怕什么呢,不断地划下去,总能燃起大火
文中的展昭是一点光亮,但不仅让小白移不开眼,也让我移不开眼
在你写文的过程中,我总嫌展昭形象单薄了,但是如今看全文,我却觉得他是灵魂人物
然后是白玉堂,这篇文的白玉堂是极出色的,他有理想,否则他不会从大家族里出来,成为三教九流中最下的戏子。
“祖宗传下来博大精深的玩意儿,这才一出,赶明儿我一一唱来你一一听。听得懂戏,才是个地道的中国人。”白玉堂说着,脸上泛起点骄傲,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展昭才能分明从圆滑漠然的表情里读出鲜活的意趣。
民国里,许多名伶都是值得尊敬的人,他们热爱中国传统的戏剧,为它痴迷,而又有着自己的原则。
这篇里把小白的心理勾勒得很微妙,他既不相信军阀的伪民主,又没随着读书人缥缈的理想去幻想,但他仍然想看,想看他们心中的未来。而关键时刻,本只想在乱世中把戏唱下去的他,仍然选择了帮助他们,这是他们口中的“仁义”
殷红,这女子也是极为真实,她有爱有血肉,但她更现实,无可指责。
小白夹在展昭和殷红之间,不是感情上的冲突,而是理想、是观念上的冲突。他既明白现实,又希望看到展昭心中的未来,同时也愿意助以一臂之力。这份矛盾,无关风月
最后在曹大帅跟前上演的《狮子楼》,则是他的义气,他的坚持。戏被打断了,这份义气和愤怒却分外鲜明
解放了,时代换了,他们还在生活着,那些为着理想而倒下的无数人,有被记住的,有没被记住的。但是,却依旧不知道,这是否是他们心中的天地……
最后说说《夜奔》,这出林冲被逼上梁山的一出,竟无所不在地隐喻着时代,只是对于白玉堂来说,何处是他的梁山?戏里,英雄好汉;戏外,确是无奈中的痴想
=======================================================
说说这文的文字
这篇文的文字中间穿插了很多描述渲染议论性的文字,如果把握不好会显得繁冗,但这篇我觉得是控制得很好。只是要有些耐心,慢慢品尝其中的滋味。
影像渐渐远去,过去的岁月变成了泛黄的老照片,岁月还在继续,理想呢?
[ 此贴被子蝉在2006-03-13 12:41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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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年如梦觉 春风吹泪过昭陵
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76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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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3:41
微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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戳~~雨~~~怎么把这改成糧食了~~~~
雖然整篇里兩人的淡的几乎看不見,
不过字里行間还是流露点点的情素,
(也許是"寫"者無心, "看"者有意~~~~望天)
后來加了的那段,感覺很好, 让整篇文更完美流暢~~~
这里的昭昭是那么的純然清澈,
对革命的堅持,对未來新中国的期望,
難怪小白会被吸引~~~~
不覺得小白的身份設定有任何問題,
在这里我依然看到小白的儌,小白的狂,
什么的身份不是最主要的問題,
最重要是能寫出兩人的風骨~~~~~
[ 此贴被微木在2006-03-13 13:18重新编辑 ]
聰明而不狡猾; 內斂而不深沈; 溫文而不懦弱;
謙和而不虛偽; 堅毅而不固執; 隱忍而不退縮。
對愛情謹慎堅定, 對朋友信任寬容, 對公義執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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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3:42
涸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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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重看一遍,有意注意了一下时间,竟花去了40多分钟,叹,不过这文却也当着值得细细品位…………
看这文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浮现两部电影的片段,霸王别姬和刀马旦,难道是因为三者之间相似的背景?弦索胡琴的咿呀声忽隐忽现,一时间有些恍惚,我是在办公室电脑前看文还是置身于漆黑的影院?
正如白老板眼中所见,这文里的展昭,处处透着一股青涩,未谙世事,却又是满腔抱负,吸引白老板的,怕不正是这么股不合时宜的清新吧……那么一个军阀混战的年代,市井小民无不谨小慎微,这样一个满身理想的青年,带着几分傻气的执著,至少看在如我等看客眼中,是绝对不会错过的。
道是“婊子无情”,话虽有失偏颇,却也不无道理。文中的嫣红自是不可原谅,无奈乱世求生存,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虽说风尘多侠女,却不见得勾栏女子个个都如小凤仙。嫣红是现实的人,现实的下九流的讨生者,却又能指望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如同霸王别姬中蝶衣去给日本人唱堂会,想着的也只是要救出师兄么。嫣红是可怜人,可恨,可怜,也可悲……
再就文中两次出现的听戏之约,一相情愿的认为是小白想要留住昭的一种下意识行为,用一个约定羁绊住,只愿能够留得住……无奈永远都只是一出夜奔,却没有人继续下去了。猛的想起一段歌词,放在此处似乎也算应景,权当是为此刻我混乱的心绪作的注脚吧:
折子戏不过是全剧的几分之一
通常不会上演开始和结局
正是多了一份残缺不全的魅力
才没有那么多含恨不如意
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
把最璀璨的部分留在别人生命里
如果人间失去脂粉的艳丽
还会不会有动情的演绎
如果人人都是一出折子戏
在剧中尽情释放自己的欢乐悲喜
如果人间失去多彩的面具
还会不会有人去留恋
去惋惜……
…………………………
人生如戏
戏如人生
敬逝雨
[ 此贴被紫菱在2006-03-13 11:03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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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3:57
el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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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鼠猫?/猫鼠?/粮食?]京华梦(全)(小碧落,蓝,我还债来了 - -|||)
终于看到结局, 虽然是悲剧, 但是并不觉得突然, 对于展昭, 他有他坚持的理想并为此而牺牲, 对他来说这也未必不是幸福. 而白玉堂, 作为一个旗人少爷, 放弃已经破落的一切, 想做就做, 也是一份洒脱.
在乱世,这一份知己之情, 虽然因为时代背景而成了悲剧, 但是, 很珍贵.
喜欢这个文.
另, 不觉得把小白写成所谓的戏子有什么不好, 他的所做所为, 可不就是白玉堂这样的人做的, 当然可能比寻常的小白稍微世故一些(因为这个世道, 因为他的身世), 但是并没有任何可令人看轻的地方.
突然想起一件事, 文中写白玉堂因唱狮子楼而被捕, 似乎有些不合理, 因为文中也提及这出戏他有配角'西门庆', 说明是事前安排好的, 以当时的情况, 班主应该知道唱这出是不合适的, 应该不会顶风作案吧.
[ 此贴被ellen在2006-03-13 02:25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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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2 2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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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夸奖一下逝雨你终于平了一个坑啊。
虽然情节还没细看,不过文字的感觉很不错,合适那个时代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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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3 00:19
taor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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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了…………
继续等我那一周年纪念文…………
看这篇文有首歌很适合当背景音乐
寂静之声——毕业生
很老的一首歌 听起来很舒服
[ 此贴被taoran在2006-03-13 00:43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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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芜湖市电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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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3 00:26
lingx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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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总有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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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3 00:31
萨菲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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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是必然~因为那个时代就是一个悲剧的时代,是集合了沉重,焦虑,动荡和不安的压抑的时代,在这个时代的背景下,很多人的故事都充斥着血与泪的感慨,然而也是火一般热情的宣泄.
现在读来觉得亲的昭实则是写的很精彩的,这个年代不存在什么伟岸的侠义和公正,像昭这样的存在只能是一个被红尘埋没的背影,对他来说只字片语足够构成他星火般的一生.他不需要修饰,因为这个时代只有烟火没有烟花.
ps:对于小白~小声的说,不要伤心了~直接拿刀架你妈脖子上,让他在其它坑里给你一只完好无缺的猫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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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13 0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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